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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第807章 宋時借妾:生子歸宗錄

2026-04-27 作者:111永恆的不死鳥1

汴京三月,金明池邊的柳絲剛抽了嫩黃,樞密院編修李之儀家的偏院,就傳出了瓷碗砸在青磚上的脆響。

王氏端著剛溫好的參湯站在門口,見自家夫君李之儀正揹著手來回踱步,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連案上那本剛謄抄完的《資治通鑑》都沾了些湯漬。她沒敢進去,只輕輕咳了一聲,就見李之儀猛地回頭,眼底滿是躁意。

“湯放那兒,滾出去。”李之儀的聲音沉得像浸了冰,王氏手一抖,參湯晃出幾滴在托盤上,忙躬身放下東西,腳步輕得像貓似的退了出去,連門都沒敢關嚴。

屋內,李之儀走到案前,指尖摩挲著案角那封來自杭州的信。信是好友秦觀寫的,字裡行間滿是無奈——秦家三代單傳,秦觀娶了兩任妻子,都沒生下一兒半女,如今老母親臥病在床,唯一的心願就是能抱上孫子,秦觀實在沒辦法,才給李之儀寫了這封信,想要求他“借”小妾蘇卿一用,等蘇卿生下孩子,就立刻歸還,還願意拿出百兩白銀作為補償。

李之儀盯著信上“借妾”兩個字,氣得胸口發悶。他與秦觀是同科進士,相識十餘年,平日裡稱兄道弟,怎麼也沒想到秦觀會提出這種荒唐要求。可轉念一想,秦觀的老母親他也見過,去年還特意送過補品,如今老人家病重,要是連這點心願都了不了,恐怕撐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在樞密院只是個編修,官階低微,秦觀的岳父在吏部任職,日後若能得他照拂,自己的仕途說不定能更順些。

正糾結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蘇卿端著一盆清水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頭髮用一支銀簪挽著,臉上沒施粉黛,卻難掩清麗。蘇卿是李之儀三年前從花樓贖回來的,性子溫順,手腳又勤快,平日裡把李之儀的飲食起居照顧得妥妥帖帖,李之儀對她雖沒有多深的情意,卻也多了幾分看重。

蘇卿剛要彎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就被李之儀拉住了手腕。她抬頭看向李之儀,眼裡滿是疑惑,卻沒敢多問,只乖乖地站在原地。

“蘇卿,有件事,我要跟你說。”李之儀的聲音緩和了些,拉著她走到椅子旁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斟酌著詞句,“我好友秦觀,你也見過的,就是去年來家裡赴宴的那位秦公子,他家裡出了點事,急需一個能生養的女子……”

蘇卿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雖性子軟,卻也不傻,李之儀這話裡的意思,她瞬間就聽明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可看著李之儀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眼眶悄悄紅了。

“你放心,”李之儀見她沒反駁,心裡鬆了口氣,又補充道,“只是借你過去一段時間,等你生下孩子,就立刻把你接回來,秦觀還答應給百兩白銀,到時候我給你買些首飾,再給你單獨收拾一間院子,不讓王氏欺負你。”

蘇卿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老爺做主就好。”

李之儀見她同意了,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當下就提筆給秦觀寫了回信,約定三日後,讓秦觀派人來接蘇卿。

三日後一早,秦觀就親自來了李府。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臉上帶著幾分愧疚,見到李之儀,連忙拱手道歉:“之儀,這次的事,實在是委屈你和蘇卿姑娘了,日後若有需要,秦某定當萬死不辭。”

“元好(秦觀字元好),你我兄弟一場,說這些就見外了。”李之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喊來蘇卿,“東西都收拾好了?跟秦公子走吧,好好照顧自己。”

蘇卿揹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走到李之儀面前,屈膝行了一禮,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眼神冷漠的王氏,最終還是咬了咬唇,跟著秦觀走出了李府。

秦觀的馬車停在府門外,車廂裡鋪著厚厚的錦墊,還放著一個暖爐。秦觀請蘇卿上車後,自己也坐了進去,卻刻意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輕聲說道:“蘇卿姑娘,委屈你了,到了秦家,我會安排人好好照顧你,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蘇卿沒說話,只是掀開車簾,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街道。汴京的清晨很熱鬧,挑著擔子的小販、趕著上學的孩童、提著籃子的婦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煙火氣,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她就像一件被主人借來借去的物件,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任由別人安排自己的命運。

馬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了秦府。秦府比李府大些,門口的石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門口的僕役見馬車來了,連忙上前迎接。秦觀先下了車,又轉身扶蘇卿下來,領著她往府裡走。

剛進大門,就見一位穿著深色褙子的老婦人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臉色蒼白,精神萎靡,旁邊站著幾個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秦觀連忙走上前,躬身說道:“娘,兒子把人帶來了。”

老婦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蘇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拉過蘇卿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腕,聲音沙啞地問道:“多大年紀了?身子骨怎麼樣?”

“回老夫人,民女今年二十歲,身子還算康健。”蘇卿規規矩矩地回答,心裡卻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了汗。

老婦人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好孩子,委屈你了,要是你能給秦家生下個孫子,老身定不會虧待你。”說完,就吩咐丫鬟把蘇卿帶去後院的“靜雲軒”,又讓廚房準備些滋補的飯菜,給蘇卿補身子。

靜雲軒佈置得很雅緻,院子裡種著幾株海棠,正開得熱鬧,房間裡的傢俱都是新的,被褥也都是乾淨的絲綢。丫鬟把蘇卿安頓好後,又端來飯菜,都是些雞鴨魚肉,還有一碗烏雞湯,說是老夫人特意讓人燉的,補氣血的。

接下來的日子,蘇卿就在靜雲軒住了下來。秦觀每天都會來看她,有時會跟她聊聊天,說些汴京的趣事,有時會給她帶些點心、首飾,態度溫和,從沒有過過分的舉動。蘇卿心裡有些疑惑,她以為秦觀會迫不及待地要她履行“約定”,可秦觀卻一直很剋制,這讓她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秦觀又來了靜雲軒。那天他喝了些酒,臉上帶著幾分醉意,手裡還拿著一瓶酒。他走進房間,讓丫鬟都退了下去,然後坐在桌子旁,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蘇卿倒了一杯,遞到她面前:“蘇卿姑娘,陪我喝一杯吧。”

蘇卿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酒杯,小口地喝了下去。酒很烈,嗆得她咳嗽了幾聲,秦觀見狀,連忙拍了拍她的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是我不好,忘了你不能喝酒。”

蘇卿搖了搖頭,看著秦觀,輕聲問道:“秦公子,你為甚麼一直……”她話沒說完,卻也知道秦觀明白她的意思。

秦觀苦笑了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你本是之儀的妾室,卻被我借來,我若是再強迫你,豈不是連禽獸都不如?只是我孃的身子越來越差,大夫說她恐怕撐不了多久了,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出此下策。”

蘇卿沉默了,她能理解秦觀的難處,也能體會到老夫人的期盼,可一想到自己的處境,心裡就一陣酸楚。她抬起頭,看著秦觀,眼神堅定了些:“秦公子,既然我已經來了,就會遵守約定,你不用有顧慮,只要能讓老夫人安心,民女沒甚麼委屈的。”

秦觀愣住了,他沒想到蘇卿會這麼說。他看著蘇卿清麗的臉龐,看著她眼裡的堅定,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情愫。他知道自己不該對蘇卿有這種想法,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蘇卿溫順、善良,還善解人意,比他那兩任妻子都要合他心意。

那天晚上,秦觀留在了靜雲軒。房間裡的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秦觀沒有強迫蘇卿,而是一點點地溫柔呵護,蘇卿起初還有些抗拒,可在秦觀的溫柔攻勢下,漸漸放鬆了下來,最終還是順從了他。

從那以後,秦觀就經常住在靜雲軒。他對蘇卿越來越上心,不僅每天都會來看她,還會親自陪她吃飯、散步,甚至會跟她一起在後院的小廚房裡做飯。蘇卿也漸漸對秦觀動了心,秦觀的溫柔、體貼,讓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在李府的時候,李之儀對她雖好,卻更多的是把她當成伺候人的丫鬟,從沒有像秦觀這樣,把她放在心上。

王氏很快就知道了秦觀和蘇卿的事,心裡又氣又妒。她本來就看不慣蘇卿,覺得蘇卿搶了她的風頭,如今蘇卿去了秦府,不僅沒受委屈,還得了秦觀的寵愛,這讓她心裡很不平衡。於是,她就開始在李之儀面前說蘇卿的壞話,一會兒說蘇卿忘了本,在秦府過得舒服了,就不想回來了;一會兒又說蘇卿肯定是故意勾引秦觀,想趁機留在秦府,做秦夫人。

李之儀一開始還不信,可架不住王氏天天在他耳邊唸叨,心裡也漸漸起了疑心。他給秦觀寫了幾封信,想問問蘇卿的情況,可秦觀要麼是找藉口推脫,要麼就是隻說蘇卿一切安好,不肯多說一句。這讓李之儀更加不滿,覺得秦觀是故意疏遠他,也覺得蘇卿可能真的像王氏說的那樣,不想回來了。

與此同時,蘇卿發現自己懷孕了。那天早上,她起床後覺得一陣噁心,吃不下東西,丫鬟連忙去告訴了秦觀和老夫人。老夫人聽說後,高興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連忙讓人去請大夫。大夫診脈後,確定蘇卿懷了身孕,老夫人更是喜極而泣,拉著蘇卿的手,不停地說:“秦家有後了!秦家有後了!”

秦觀也很開心,他抱著蘇卿,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從那以後,秦觀對蘇卿更是呵護備至,不僅讓丫鬟24小時守在她身邊,還特意請了宮裡的太醫,定期來給蘇卿診脈,調理身體。老夫人也時常派人給蘇卿送些補品、衣物,靜雲軒裡的下人,對蘇卿也更加恭敬了。

蘇卿懷孕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李之儀耳朵裡。李之儀又喜又怒,喜的是蘇卿懷了孩子,只要孩子生下來,他就能兌現和秦觀的約定,把蘇卿接回來,還能得到秦觀的幫助;怒的是,他聽說秦觀對蘇卿越來越寵愛,甚至把靜雲軒當成了正房來打理,這讓他覺得自己的顏面受損——蘇卿畢竟是他的妾室,如今卻在秦府享受著正房的待遇,傳出去,別人都會笑話他。

於是,李之儀就親自去了秦府,想要把蘇卿接回來。可秦觀卻不同意,說蘇卿現在懷著孕,身子不方便,路上顛簸,萬一出了甚麼事,不僅孩子保不住,蘇卿的性命也會有危險,等蘇卿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再把她送回李府。

老夫人也幫著秦觀說話,說蘇卿現在是秦家的功臣,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李之儀要是實在擔心,可以經常來秦府看望蘇卿,但接回去是絕對不行的。

李之儀沒辦法,只能悻悻地離開了秦府。回到家後,他把一肚子的火氣都撒在了王氏身上,王氏不敢反駁,只能偷偷抹眼淚,心裡卻更加記恨蘇卿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卿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也越來越不方便。秦觀幾乎每天都陪著她,晚上還會親自給她揉腿、講故事,兩人的感情越來越深。蘇卿心裡有些矛盾,她既希望孩子能平安出生,讓老夫人安心,又害怕孩子出生後,自己就要離開秦觀,回到李府去——她已經習慣了秦觀的陪伴,習慣了秦府的生活,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冷冰冰的李府了。

秦觀也看出了蘇卿的心思,他抱著蘇卿,輕聲說道:“卿卿,你放心,等孩子生下來,我不會讓你回李府的。我會跟之儀說清楚,我願意用雙倍的白銀補償他,還會請我岳父幫忙,給他升一級官,我相信他會同意的。”

蘇卿靠在秦觀懷裡,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可是,我是他的妾室,要是不回去,別人會說閒話的,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秦觀緊緊抱著蘇卿,語氣堅定地說,“我只知道,我不能沒有你。自從你來了秦府,我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快樂,我不想失去這份快樂。”

蘇卿聽了秦觀的話,心裡既感動又溫暖,她知道秦觀是真心對她好,可她也知道,這件事沒那麼容易解決——李之儀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她,畢竟她是他的妾室,還懷了秦家的孩子,李之儀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把她讓給秦觀?

果然,沒過多久,李之儀就又來秦府了。這次他帶來了幾個家丁,態度強硬,說蘇卿是他的人,不管懷沒懷孕,都必須跟他回李府,要是秦觀不肯放蘇卿走,他就去官府告秦觀,告他強佔他人妾室,敗壞綱常倫理。

秦觀也沒示弱,說蘇卿現在懷著秦家的孩子,是秦家的人,絕對不能跟李之儀走,要是李之儀敢鬧到官府去,他也不怕,反正理在他這邊——當初是李之儀自願把蘇卿借給他的,現在蘇卿懷了孩子,他只是想等孩子生下來再送蘇卿回去,並沒有強佔的意思。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差點就動手打起來。就在這時,蘇卿扶著丫鬟走了出來,她臉色蒼白,捂著肚子,輕聲說道:“你們別吵了,我跟李老爺回李府。”

秦觀連忙上前,拉住蘇卿的手:“卿卿,你別傻了,你現在懷著孕,怎麼能跟他回去?路上要是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秦公子,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蘇卿看著秦觀,眼裡滿是不捨,“可我畢竟是李老爺的妾室,跟他回李府,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也會好好照顧孩子,等孩子生下來,我會讓你見他的。”

李之儀見蘇卿同意跟他回去,心裡很高興,連忙說道:“還是蘇卿懂事,快,上車吧,我已經讓人把馬車準備好了,慢些走,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秦觀還想再勸,可蘇卿卻搖了搖頭,掙脫了他的手,跟著李之儀的家丁,慢慢走上了馬車。秦觀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卻甚麼也做不了——他知道蘇卿是為了不讓他和李之儀鬧得太僵,也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才選擇跟李之儀回去的。

蘇卿回到李府後,日子過得並不如意。王氏見她回來了,還懷著秦家的孩子,心裡的妒火更旺了,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暗地裡卻處處刁難她。不僅不給她準備滋補的飯菜,還讓她住在最偏僻、最破舊的院子裡,冬天沒有暖爐,夏天沒有涼蓆,甚至連伺候她的丫鬟,都是最懶惰、最刻薄的。

蘇卿沒辦法,只能自己動手打理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燒火做飯,晚上還要自己洗衣服、打掃院子。她懷著身孕,本就身子虛弱,這麼一折騰,更是累得不行,好幾次都差點暈倒。

李之儀也很少來看她,就算來了,也只是問問孩子的情況,從不過問她的生活。有一次,蘇卿實在受不了了,跟李之儀說王氏刁難她,想要換個院子,再換個丫鬟,可李之儀卻不耐煩地說:“王氏是正房,你只是個妾室,她怎麼安排,你就怎麼聽著,別事事都來跟我說,煩得很。”

蘇卿聽了,心裡徹底涼了。她想起在秦府的日子,想起秦觀的溫柔呵護,想起老夫人的關心照顧,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後悔了,後悔當初同意跟李之儀回李府,後悔沒有堅持留在秦觀身邊。

就在蘇卿以為自己要在李府受盡折磨,直到孩子出生時,汴京剛下過一場秋雨,偏院的梧桐葉落了滿地,連窗縫裡鑽進來的風都帶著涼。蘇卿是在後半夜發動的,沒有穩婆,只有一個被王氏支來、手腳笨拙的小丫鬟,她咬著布巾,疼得渾身冒汗,身下的被褥早已被血浸透,視線模糊間,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小丫鬟慌得發顫的哭聲。

天快亮時,一聲響亮的嬰啼終於劃破了偏院的寂靜。蘇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了眼小丫鬟抱在懷裡的孩子——是個男孩,眉眼間竟有幾分像秦觀。她剛想伸手碰一碰,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後。窗外的雨停了,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卿動了動身子,只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疼,喉嚨也幹得發緊。她想喊人,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房梁,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巾裡。

這時,房門被推開了,王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假惺惺的笑意:“蘇卿啊,醒了就好,剛給你熬了藥,快喝了吧,補身子的。”

蘇卿看著那碗藥,心裡咯噔一下——她在秦府時,太醫特意跟她說過,產後要喝溫補的湯藥,顏色是淺褐色的,絕不是這種黑乎乎的。她搖了搖頭,不想喝,王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行把藥灌了進去。

藥汁又苦又澀,嗆得蘇卿劇烈咳嗽,剛生完孩子的身子根本經不起折騰,一口血直接咳了出來,濺在王氏的褙子上。王氏嫌惡地推開她,擦了擦身上的血跡,冷冷地說:“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看在你生了個兒子的份上,你早就死了。記住了,這孩子是李家的種,跟秦家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以後不準再提秦觀,更不準讓孩子知道他的身世,否則,我讓你娘倆都活不成。”

說完,王氏就摔門而去,連孩子都沒給她留下——她早就讓人把孩子抱去了自己的院子,說是要親自撫養,實則是想把孩子當成自己的籌碼,既能討好李之儀,又能徹底拿捏蘇卿。

蘇卿躺在冰冷的床上,胸口又疼又悶,心裡的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她知道王氏沒騙她,王氏心狠手辣,要是她敢反抗,王氏真的會對孩子下手。她只能忍,忍著身上的疼,忍著心裡的苦,等著秦觀來接她,等著能再抱抱孩子。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秦觀始終沒有來。她後來才知道,李之儀早就派人守在李府門口,不準任何人給秦觀送信,還對外說蘇卿生了重病,已經死了,連孩子也沒保住。秦觀一開始還不信,多次派人來李府打聽訊息,都被李之儀擋了回去,久而久之,秦觀也漸漸信了,整日借酒消愁,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蘇卿在偏院一住就是半年。王氏從來看都不來看她,給她的飯菜都是餿的,衣服也是破的,冬天沒有暖爐,她只能裹著薄薄的被褥,凍得整夜睡不著覺;夏天蚊子多,她沒有蚊帳,身上被叮得滿是紅包,又疼又癢。她的身子越來越差,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連走路都要扶著牆,可她還是沒放棄——她每天都會在院子裡種些小花,看著那些小花發芽、開花,就覺得還有希望,覺得秦觀總有一天會找到她。

這天,汴京來了一位新知府,姓陳,是秦觀的同窗好友。秦觀知道後,特意去拜訪了陳知府,兩人喝酒時,秦觀忍不住提起了蘇卿,說著說著就哭了,說自己對不起蘇卿,沒能保護好她。陳知府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早就聽說過李之儀和秦觀“借妾”的事,只是一直沒機會插手,如今聽秦觀說蘇卿可能沒死,心裡頓時起了疑心——李之儀為人狡詐,說不定是故意隱瞞了真相。

於是,陳知府就暗中派人去李府調查。派去的人很機靈,假裝成給李府送菜的小販,混進了李府,在偏院看到了蘇卿。那人回來後,把蘇卿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知府,陳知府聽了,氣得拍案而起,當即就決定幫秦觀找回蘇卿和孩子。

第二天,陳知府以“查戶籍”為由,親自帶人去了李府。李之儀以為只是例行檢查,連忙出來迎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陳知府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快請進。”

陳知府沒跟他廢話,直接說道:“李編修,聽說你家去年添了個男丁?本官此次前來,是想核實一下戶籍資訊,順便看看孩子,沾沾喜氣。”

李之儀心裡一慌,連忙說道:“多謝知府大人關心,只是那孩子命薄,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了,實在是晦氣,就不拿出來汙了大人的眼了。”

“哦?夭折了?”陳知府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可本官怎麼聽說,你家偏院還住著一位女子,去年剛生了孩子,如今孩子就在你正房夫人的院子裡?”

李之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沒想到陳知府竟然知道了這件事,連忙說道:“知府大人,您別聽外人瞎傳,偏院住的只是一個生病的丫鬟,根本不是甚麼生孩子的女子,至於孩子,真的夭折了。”

“是不是瞎傳,去看看就知道了。”陳知府說完,就帶著人往偏院走。李之儀想攔,卻被衙役攔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陳知府一行人走進偏院。

偏院的門虛掩著,陳知府推開門,就看到蘇卿正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偶,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院子裡的小花長得亂七八糟,地面上滿是落葉,看起來格外淒涼。

陳知府心裡一酸,走上前,輕聲說道:“蘇卿姑娘,秦公子讓我來接你了。”

蘇卿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她看著陳知府,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陳知府又說了一遍,她才反應過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知府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姑娘放心,本官一定會把你和孩子都救出去。”陳知府扶起蘇卿,又帶著人往王氏的院子走。

王氏正在院子裡逗孩子玩,看到陳知府帶著人進來,心裡也慌了,連忙把孩子抱在懷裡,擋在身後:“知府大人,您這是幹甚麼?這是我的孩子,您不能帶走他!”

“你的孩子?”陳知府冷笑一聲,“王氏,你嫁入李家多年,一直沒能生育,這孩子明明是蘇卿姑娘生的,你竟然敢冒認?來人啊,把孩子抱過來,再把王氏帶下去,好好審問!”

衙役們立刻上前,從王氏懷裡抱過孩子,王氏想搶,卻被衙役按住了。她又哭又鬧,罵蘇卿是狐狸精,罵陳知府偏袒秦觀,可根本沒人理她,最終還是被衙役拖了下去。

孩子被抱到蘇卿面前,蘇卿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裡,眼淚不停地落在孩子的臉上。孩子才半歲多,已經能認人了,他看著蘇卿,小嘴咧了咧,伸手抓住了蘇卿的衣服,發出了“娘”的聲音。

蘇卿聽到孩子喊“娘”,哭得更兇了,她在孩子的臉上親了又親,嘴裡不停地說:“寶寶,娘對不起你,娘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陳知府讓人把蘇卿和孩子扶上馬車,又派人去請秦觀,自己則留在李府,審問李之儀和王氏。李之儀見事情敗露,再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當初借蘇卿給秦觀,就是為了討好秦觀的岳父,後來見秦觀寵愛蘇卿,又怕蘇卿不回李府,就故意隱瞞了蘇卿的訊息,還讓王氏刁難蘇卿,想把孩子據為己有。

王氏也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說她是因為嫉妒蘇卿,才故意給蘇卿灌苦藥,還搶走了孩子,想讓蘇卿自生自滅。

陳知府聽了,氣得不行,當即就判了李之儀和王氏的罪——李之儀濫用私權,隱瞞真相,革去官職,杖責五十;王氏虐待他人,冒認孩子,杖責三十,流放三千里。

這邊剛判完,秦觀就趕來了。他一看到馬車,就立刻跑了過去,掀開馬車簾子,看到蘇卿抱著孩子坐在裡面,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他上車後,緊緊抱住蘇卿和孩子,聲音哽咽著:“卿卿,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蘇卿靠在秦觀懷裡,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不晚,你來了就好,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秦觀抱著蘇卿和孩子,心裡又酸又甜。他知道,自己欠蘇卿太多了,以後一定要好好補償她,讓她和孩子再也不受半點委屈。

後來,秦觀向朝廷遞了奏摺,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還請岳父幫忙疏通關係。朝廷查明真相後,不僅沒有責怪秦觀,還稱讚他重情重義,又給秦觀升了官,讓他擔任杭州通判。

秦觀帶著蘇卿和孩子,離開了汴京,去了杭州。杭州風景秀麗,氣候宜人,秦觀特意在西湖邊買了一座宅院,院子裡種滿了蘇卿喜歡的海棠。他不再提“借妾”的約定,也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直接把蘇卿扶為正房,還為孩子取名秦念卿,意思是思念蘇卿。

蘇卿在杭州的日子過得很幸福。秦觀每天都會陪她和孩子去西湖邊散步,晚上會親自給孩子講故事,還會跟蘇卿一起在後院的小廚房裡做飯,就像在秦府靜雲軒時一樣,溫柔又體貼。孩子漸漸長大,聰明伶俐,很受秦觀和蘇卿的寵愛,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有時候,蘇卿會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看著秦觀在不遠處看書,心裡就會覺得格外滿足。她想起在李府的那些苦難日子,想起自己曾經的絕望,再看看眼前的幸福,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幸好,她沒有放棄,幸好,秦觀沒有忘記她,幸好,他們最終還是團聚了。

而李之儀被革去官職後,日子過得一落千丈。王氏被流放後,再也沒有回來,他一個人住在破舊的宅院裡,沒人伺候,沒人關心,每天只能靠變賣家裡的東西度日。後來,他聽說秦觀在杭州過得很好,蘇卿被扶為正房,孩子也長得很可愛,心裡又悔又恨,可後悔已經晚了——他當初為了仕途,為了顏面,不惜把蘇卿當成物件借來借去,最終不僅丟了官職,還落得個孤苦伶仃的下場,這都是他咎由自取。

汴京的人聽說了這件事,都紛紛議論,有人說秦觀重情重義,是個好男人;有人說蘇卿命苦卻也幸運,最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還有人說李之儀和王氏活該,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而西湖邊的秦府裡,海棠花年年盛開,蘇卿和秦觀帶著秦念卿,過著平淡而幸福的日子,那些曾經的苦難,早已被歲月沖淡,只剩下滿滿的溫馨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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