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觀察和資訊蒐集的重要性，佐漢習慣第一時間留意周圍從宏觀到微觀的情況，接近托爾提耶爾城的大路上，當然不會只有運送煤的車隊，佐漢早就留意到了衣物商人的車隊，現在用來作為託詞可以說是恰到好處。
因為對路人即便生出疑心，只要解釋合情合理，馬車車伕們也不可能追上衣物商人尋求證明，就算還是沒有打消疑竇，也就是心中生出些警惕和佐漢保持距離，而不會再生事端。
普通人的心思就是如此。
佐漢曾經也是普通人，所以在這種時候並不會像很多高高在上的人一樣，在脫離群眾基礎的環境中用不切合普通日常生活的思維邏輯處理突發事件，從而顯得可笑而讓人難以理解。
當然，在靈機一動解釋的同時，佐漢的情緒反而變得更加複雜……
太真實了，讓人根本無法相信眼前有血有肉，言行舉止無比自然和符合臨場反應邏輯的人，是一群幻境中的NPC。
一般來說，要讓人產生如此真實的感覺，必須是佐漢已經完全被幻境支配，他已經無法注意到幻境中種種異於真實世界的情況，才會有現在這樣細緻到極限的真實感。
可是耶夢珈德親自認證，他的精神力之強無人能及，這也是他最為自信的地方，要讓他在無聲無息間就完全被幻境支配，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幻境魔法師能夠做到這一點。
怎麼回事？
眼前的情況不符合他的認知邏輯，這讓作為魔法師的佐漢有些難受。
好在正如他分析的一樣，吉格在聽到佐漢的解釋後便有些釋然了，笑著說道：“很抱歉，我們作為托爾提耶爾城的榮譽市民，有義務留意一切接近托爾提耶爾城的人，幫助市政府發現間諜、盜匪和各種流竄的罪犯……當然，先生你看起來就是個體面的正經人。”
吉格當然沒有聽說過甚麼耶·蘭提斯島，甚至不清楚這是國家地名，還是個人領地之類的，但是對方略帶異域風味的口音，溫和儒雅的交流姿態，還有那即便是落魄掙扎時依然堅持選擇的精緻昂貴衣物，都說明對方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很難讓人懷疑他是間諜，更不可能是盜匪和罪犯，即便有些可疑，吉格也已經盡到了榮譽市民的義務，剩下的就交給市政府的日常巡檢吧。
“榮譽市民？”佐漢又聽到了一個新詞……也不算新，羅蘭大陸上種族林立，曾經大大小小的國家多不勝數，即便是在走向大一統歷史趨勢後，歷朝歷代的帝國治理下，各種政策方針層出不窮，有一段繁盛的時期，各個城市商業發達，物資豐盛，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普通民眾也有興趣和機會參與政治，而“榮譽市民”這個能極大地增強民眾歸屬感和責任感的稱號，也隨之應運而生。
不過在佐漢的瞭解中，“榮譽市民”一般是頒發給擁有一定財富和社會地位的精英階層，其中以生意人居多，再者就是從鄉下專業產業到城市裡的新興富豪，這樣的稱號能夠加強他紮根城市的決心，有利於汲取更多的財富轉移，對周邊地區形成更強的虹吸效應。
還有小部分則是優秀的工薪階層，他們往往離實現階級躍遷只有一步之遙，最後則是真正生活在城市中，言行舉止堪稱楷模，道德品質有口皆碑的普通市民，這種情況極少極少，卻是最符合“榮譽市民”本義的人選。
至於馬車車伕獲得“榮譽市民”稱號的，佐漢聞所未聞，還是集體都獲得了這樣的稱號，佐漢只在前世的國家中見到過這樣的事情。
羅蘭大陸可是赤裸裸的奴隸制、封建制度和資本制度並行、融合的世界，大多數普通人連正常和平凡的生活都屬於難得的幸福了，更遑論追求榮譽。
看到佐漢的表情，吉格等人並不意外，反而略帶驕傲地解釋起來，“尊貴的客人，你們耶·蘭提斯島應該沒有這樣的制度。沃爾特家族的華夫多倫·沃爾特，是我們托爾提耶爾城之花艾爾緹娜大小姐的親叔叔，同時也擔任市長，他接受了艾爾緹娜大小姐的建議，頒佈了榮譽市民的制度。”
“哦，原來這是一種制度，請問需要怎樣獲得呢？”佐漢一邊換到下風口的位置，輕拍身上的灰塵，一邊饒有興趣地問道。
他確實有些好奇，這位艾爾緹娜大小姐到底是甚麼樣的天才啊，她發現了煤，多半還發現了煤的價值，從而推動沃爾特家族收購煤，同時還對城市管理和政務擁有影響力？
提出一種增強社會凝聚力，收攏民心的政策制度，還得到了市長和市政府的認可，廣泛推行開來，而作為基層的民眾也十分擁戴，這是甚麼樣的天才人物啊！
佐漢自愧不如……面對這種彷彿自帶天才光環的人物，佐漢也只有在魔法上擁有自信了。
不過，他也保持著一定的懷疑，作為魔法師永遠不會輕信唯一的資訊來源，往往需要多方驗證，尤其是這種擁有財富和權勢，對市政都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家族，來自這種家族的人，他們的形象往往都是經營出來的。
如果法芙妮爾在這裡，一定有更加深刻的理解——也不知道昆塔、法芙妮爾和塔莉莎，是否也和自己一樣，開始了幻境中的劇情引導。
“其實要獲得榮譽市民的稱號並不難。如果擁有托爾提耶爾城居住權，在這裡生活二十年以上，無犯罪記錄並且得到街坊鄰居的一致認可，就可以獲得。這對於很多外地來工作生活的人有一定難度，但是如果你正常繳納稅款，沒有偷稅逃稅和犯罪記錄，並且得到了本地商行、公司和僱主的推薦，一樣可以得到這一稱號。”吉格接著解釋道。
佐漢明白了，這可以說是一種徵信制度，“那麼擁有這個稱號，一定能夠給你們一些生活便利，或者更加實惠的好處吧？”
吉格身旁的大鬍子用力點了點頭，“是的，擁有這個稱號，不但能夠減免一些市政徵收的費用，在政府開辦的銀行還能夠擁有一定的貸款額度，使用起來也非常方便。就是我們去南托爾區的妓院，姑娘們也會優先招待榮譽市民，在許多商行榮譽市民都可以先選購商品簽單，然後由商行直接和我們開設賬號的銀行結賬。”
佐漢欽佩不已，這完全就是建立了徵信體系後，圍繞這一體系建立的金融和商業活動啊，“難道這些屬於榮譽市民的便利措施或者說權利，也是那位艾爾緹娜大小姐設計的？”
其實這種東西未必沒有人更早想到，只是不但想到還敢拿出來討論，並且最終得到實踐的情況就太少了！
天才誕生於大富大貴的家族中，總是能夠更早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佐漢心中明悟，即便吉格等人再怎麼不像NPC，但是幻境終究是幻境，它必然存在著“開關”來形成引導效應，例如讓佐漢對這位艾爾緹娜大小姐產生強烈興趣，也許就是幻境魔法師希望的走向。
佐漢倒也沒有打算反抗，在幻境中和施術者對抗也需要注意時機和選擇，而不是任何時候都要對著幹，那樣做也許能夠迅速破局，但更多的時候是浪費時間。
那麼自己的下一步就是要去接近這位艾爾緹娜大小姐？
倒也未必，佐漢準備先進入托爾提耶爾城再說，於是他既對吉格保持NPC的認定，又維持著正常的社交姿態，仔細地和吉格等人交流起來。
儘管馬車車伕聽起來是一個不那麼體面和有社會地位的職業，可是他們都很在意自己的“榮譽市民”身份，私下裡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也許只討論女人，但是面對佐漢這樣的外地人，都保持著禮貌和剋制，給佐漢詳細介紹起了托爾提耶爾城。
佐漢也瞭解到了很多風土人情，尤其是作為外地人初到時的注意事項。
最後，話題還是回到了女人身上。
大鬍子名叫內塔胡，本來就出生在南托爾區，對那一帶相當的瞭解。
南托爾區顧名思義，位於托爾提耶爾城市的南部，那裡分佈著整個城市最密集的妓院，總量也佔據了全城的百分之五十以上。
這裡同時也是彙集四方商貿的商業區，擁有集中的外貿市場，大量常年在外工作生活的商人及其眷屬僕從就近生活在周圍，也就催生了為之提供需求的各種服務業，而除了餐飲住宿酒店，人們最需要的就是解決梆梆的問題，於是這裡自然就誕生了諸多妓院。
其實早在外貿市場建立之前，南托爾區的街巷中就已經有了大大小小正規經營的妓院和自己登記註冊的個人妓女，她們的身世或者悲慘，她們的經歷或者斑駁離奇，但至少當她們打扮的花枝招展出來接客時，依然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因為托爾提耶爾城位於邊境地區，南來北往的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停留在這裡，長期混居後形成了諸多民族和混血血統，人種複雜多變，也就造成了外貌差異極大，這一點在妓女中也體現了出來。
這裡有最受歡迎的金髮碧眼女郎，也有氣質清冷膚白細嫩的黑髮黑眼姑娘，更有頗為獵奇的紅色膚質女人，據說她們是被火山附近的魔物汙染了血統，而最為珍貴的雌性魔物，儘管在南托爾區的普通妓院很難尋覓到蹤跡，但是如果有門路，也不是找不到享受的機會。
佐漢聽得津津有味。
他是一個魔法師，但首先是一個男人。
他當然有自己較高的審美品位和要求，但是在作為男人融入大家興高采烈的討論中時，難道他還要強調其實自己的理想型的是老師耶夢珈德，現實中也有妮娜、奧爾多斯夫人、塔莉莎這樣的風情各異的尤物，即便是絕大多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形態雌性魔物，他也有其中的絕色妖嬈——除開腦子和性格這一塊，塔莉莎任何地方都堪稱極品。
希望法芙妮爾不會在她所處的托爾提耶爾城被販賣——佐漢肯定昆塔、法芙妮爾和塔莉莎經歷的也是同樣的幻境，要在這片區域佈置同等精細程度和規模，但是內容截然不同的三重平行幻境，那只有“神”出手了，精神力強大到佐漢這種程度，都做不到。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佐漢所在的幻境是如此精巧細緻和規模，其他人的環境要簡單得多，那也是有可能的。
可惜佐漢現在只能夠用精神力確定其他三人的大概位置和模糊的行動狀況，無法和他們直接溝通，難以獲取相關的資訊。
“竟然還有公開供女性尋歡作樂的場所，在這裡工作的雄性被稱呼為梆梆獸，儘管缺乏尊重……不，其實稱呼此行業的女性為妓女本身也不是甚麼尊重的稱呼，那麼作為對等的雄性，倒也沒有要求尊重的道理……”
佐漢聽到“梆梆獸”這個名字頗為好笑，忍不住問道，“我在遊歷其他地方時，也見過貴族女性包養年輕健壯的男性迴圈去了，可是作為和妓院完全對等存在的梆院卻是前所未見，難道這也是托爾提耶爾城獨特的一種存在嗎？”
吉格也跟著哈哈笑，他擦了擦乾裂的嘴唇，從一旁的馬車車廂底部暗箱中取出一囊袋酒摘掉塞子，請佐漢先喝。
在幻境中保持潔癖倒也沒有必要，儘管感覺無比真實，濃烈的酒味刺鼻，佐漢還是毫不猶豫地灌了一口，然後才把囊袋還給了吉格。
吉格的眼眸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愉快，他其實很清楚，儘管擁有榮譽市民這樣看上去頗有身份地位的稱號，但是實際上依然只是辛苦工作的普通人，而那些真正掌握這個城市財富和權力的精英階層，實際上依然看不起這些“榮譽市民”，認為他們是粗鄙低等的人，別說和他們公用囊袋飲酒，就是偶爾說兩句話，都在看似溫和的表面下難以避免地洩露出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可是眼前的年輕人身上一點也感覺不到，他是真的有在尊重人。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間諜呢？要知道即便是再怎麼擅長隱藏身份的間諜，也不會在馬車車伕身上耗費太多時間，更不用說平等尊重的交流了。
於是面對佐漢的問話，吉格和大鬍子內塔胡知無不言。
內塔胡還是更喜歡講女人的話題，他把南托爾區最好的妓院簡單介紹了一下——更詳細的他當然也不知道，畢竟就算他們現在的薪水暴漲，也不是那種場所的顧客，同時他也告訴了佐漢，建立以擁有一定財富和權勢地位女性作為消費物件的梆院，也是艾爾緹娜大小姐想出來的點子！
甚至她本人就擁有梆院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份，而對於這一點托爾提耶爾城的居民們並不反感，也沒有影響到她的風評，甚至為她贏得了不少女性權貴的支援和友誼——有人認為，她的叔叔華夫多倫·沃爾特應該退位讓賢，早點讓艾爾緹娜大小姐成為市長。
儘管這位大小姐今年才剛滿十八歲，還沒有到能夠在政府機構任職的年齡下限——法律規定，擔任公職的最低年齡是二十歲，低於這個年齡只能做一些外圍的雜物工作，不享受正式公職人員的薪資福利待遇已經晉升機會。
佐漢對於艾爾緹娜大小姐的好奇心提升到了頂點，更加好奇的是，她真的曾經存在於羅蘭大陸歷史上嗎？
又或者只是以某個原型人物製造出來的角色？
又或者她根本不是羅蘭大陸歷史上的人，而是來自外海聯合大陸？這種可能性倒是比較小，因為目前能夠確定的資訊就是祭壇是櫻羅蘭帝國時期建造，而那個時代櫻羅蘭帝國擁有震懾全世界的最強大魔法師群體，根本不需要去尋找外海聯合大陸的魔法師來建造祭壇，至於本土的魔法師更不會在如此重要的祭壇內部魔法幻境中，以外海聯合大陸上的精英人物為原型，去長他人志氣，弘揚他人的威名和傳奇。
這是一種傲慢，也是一種驕傲，魔法沒有國界和地界，魔法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