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爺的電影,有些鏡頭確實太嚇人了。
沙和尚的本體是那條巨型魚妖,從水裡一躍而起,血盆大口直接把小姑娘囫圇吞下去——畫面切得不算太直白,但那一聲尖叫,足夠讓前排的小朋友縮排媽媽懷裡。
豬妖那段更狠。烤爐燒得通紅,人形的妖怪被推進去,皮肉滋滋作響。
有家長帶孩子看完,回去就在網上發帖:
“娃從頭哭到尾。我捂著眼睛,他捂著臉。我倆誰也沒看成。”
帖子底下跟了幾百條回覆,有同感的,有罵矯情的,也有趁機開火的。
國內不少電影人逮著這個機會,開始聊一個老話題——
電影分級制度。
按美國那套標準,這種片子要是放那邊,至少得定個PG-13。
沒有露點,沒有情色,但有讓兒童不適的暴力畫面,家長得陪著看。
問題是,中國沒有分級。
“我觀影時聽到到處都是孩子的哭聲,真臉紅。”
王曉帥導演先開了炮,語氣直接得很,“不明白為啥不搞分級?他們在怕甚麼?”
他這話一出,算是點了火。
緊接著,影壇重量級人物謝非導演也站出來表態。老爺子是第四代導演的代表人物,在圈子裡資歷老、地位高,說話向來有分量:
“應該建立有法律制約、行政監督、行業自治自律的電影分級制!”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從者如雲。
春節的熱鬧還沒散盡,影壇已經醞釀起一場風暴。微博上、論壇裡、朋友圈,到處都在吵分級的事。
有支援的,有反對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趁機蹭熱度的。
周溯沒摻和。
他抽空回了趟電影學院,給幾位老師拜年,順便看看有沒有好本子。
聊起這場分級風暴,田壯壯表情嚴肅,只評了四個字:
“難成氣候。”
謝曉晶坐在旁邊,端著茶杯,語氣更直白:
“這事你別摻和。”
“院長,”周溯笑了笑,“我壓根沒打算摻和。”
他說的是實話。
回學校之前,他就收到過那些人的邀請——想請他當帶頭大哥,牽頭跟官方正式對話。理由也充分:王曉帥分量不夠,謝非老爺子年紀大了,周溯實績顯赫、聲望正盛,又是青年導演領軍人物,電影、電視劇、綜藝三開花,還跟官方關係密切——《人民的名義》那種專案都能拿下,說明上面信他。
有他搭橋,再加上謝鐵驪坐鎮,說不定真能成點事。
周溯沒猶豫,直接拒了。
他對自己位置看得清。站得越高,越懂圈子裡的規則。甚麼該做,甚麼不該碰,心裡門兒清。
謝曉晶看向他的目光帶著讚許。
“你做得對。現在還不具備搞這個的條件。”
正說著,王勁松溜達進來了。這位老戲骨抱著保溫杯,往沙發上一坐,開口就點題:
“歸根結底,還是自有國情……”
哪是單純分級的事?
真要是血腥暴力的片子靠分級上了院線,網上不出三天就流出一堆資源。
未成年人在家一點滑鼠就能看,家長能怎麼辦?總不能24小時盯著。
“唉,不說這糟心事了。”謝曉晶擺擺手,看了眼手機,“待會有個學生過來,帶了個本子,你幫忙看看。我覺得挺不錯。”
周溯來了興趣:“學校不是有扶持基金嗎?”
“那是給在校學生的。”謝曉晶笑了笑,“這人已經畢業了,不符合條件。”
手機又震了一下。
“來了。”
周溯在學校的四季廳等著。
這個地方他熟,讀書時沒少在這兒蹭座。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幾張沙發圍成一圈,幾盆綠植半死不活地支稜著。
門口風風火火衝進來一個人。
一箇中年漢子,身材高大,跑得滿頭是汗。
他顧不上擦,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鎖在周溯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緊張。
周溯站起身,笑著伸出手。
“你好。”
忻鈺坤——這名字他記住了。
倪妮提前做過背調,資料發過來時,周溯掃了幾眼,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03年考北電文學系和導演系,都沒中。
之後就跟生活硬碰硬。聽說學校開旁聽班,跑去報名,結果也沒報上。
折騰幾年,在西安從錄音舉杆幹到場務茶水,最後給當地電視臺寫欄目劇,總算做出點名氣。
08年,終於考上北電攝影系進修班。一年畢業,留在北京,接些宣傳片、廣告的活餬口。
難得的是,這人一直沒扔下自己的電影夢。
“周總,您好!”
忻鈺坤雙手在身側擦了擦,才緊緊握住周溯的手。
那動作帶著點笨拙,但真誠得讓人沒法反感。
周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謝老師說你有本子,我看看。”
忻鈺坤遞過來的劇本,封面上只有兩個字——
《心事》
周溯翻開第一頁。
偏遠小村。一具屍體。有人嚇得連夜逃走,有人幫著隱瞞真相,還有人想搶屍賣錢。
故事從不同人的嘴裡講出來,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不能說的秘密。
多視角敘事。
簡單,但鋒利。
周溯翻頁時時而皺眉,時而舒展,看得入了神。
倪妮見忻鈺坤坐在沙發邊沿,雙手攥著膝蓋,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她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喝點水吧。”
“謝謝。”忻鈺坤忙雙手接過,這才覺出嗓子已經幹得發緊,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喝完,目光又粘回周溯手裡的劇本上。
周溯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劇本,抬起頭。
“這劇本,”他慢條斯理地說,“有點科恩兄弟的味道。”
忻鈺坤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特別喜歡科恩兄弟!還有諾蘭、丹尼斯·維倫紐瓦,斯皮爾伯格和黑澤明的片子也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
他一口氣報出一串名字,像個小學生等著老師給小紅花。說完又覺得不妥,趕緊補了一句:
“周導的電影也部部精彩,尤其是《驚天魔盜團》系列,拍得太絕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人,太懂面對“財神爺”該是甚麼態度。
周溯不在意這個,擺了擺手,繼續聊劇本。
期間有幾個學妹跑過來求合影,周溯一一配合,笑得得體。
忻鈺坤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恍惚——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此刻就坐在自己對面,聊著他寫的那些小人物。
終於,忻鈺坤忍不住了。
“周總,您覺得這劇本怎麼樣?”
周溯沒直接回答,手指輕輕撫平劇本封面的褶皺。
“成本有問題。”
忻鈺坤早有準備,立刻從包裡翻出一張紙。
“成本可以壓。我儘量做到150萬以內。”
紙上是他手寫的預算表:導演、演員、工作人員薪酬,裝置、道具、差旅雜項……每一項都摳到了骨頭縫裡。
180萬的預算,他咬咬牙壓到150萬。他甚至想好了,要是金主覺得貴,自己就把這幾年打工攢的錢全貼進去。
周溯看了他一眼,笑了。
“這劇本不錯。”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要做就做好。兩百萬肯定不夠——預算提到一千萬。你想用甚麼人,到時候我來安排。”
忻鈺坤愣住了。
“啊?”
“不夠還能再加。”
“夠、夠了!”
忻鈺坤的腦子像被甚麼東西砸了一下,嗡嗡的。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周總,不瞞您說……”
他苦笑了一下。
“我本來把這當成最後一次任性。要是沒人投,我就認命了,以後踏實賺錢養家。真沒想到……”
他說不下去了。
周溯放下杯子,語氣平靜:
“別妄自菲薄。你認識李安吧?”
“當然認識!”
“李安成名前,天天在家給太太做飯,自己悶頭寫劇本。”
周溯站起身,伸出手。
“這劇本很優秀,不拍出來可惜了。有空去燭龍影業籤合同吧。”
忻鈺坤握住那隻手,眼眶有點熱。
“謝謝周總。”
送走周溯,忻鈺坤回到座位上,才發現桌上的點心一口沒動。
他抓起一個牛角包,三口兩口吞下去,又灌了半杯水。
打了個飽嗝。
忽然想起甚麼,掏出手機給媳婦打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談得咋樣?”
那頭的聲音又快又急,沒等他開口就絮叨起來:
“這麼快就結束了?是不是沒看上?沒事兒,回來咱慢慢改,這麼好的劇本,總有識貨的……晚上想吃啥?我給你做對夾?”
來之前他跟媳婦透過氣,說要見個大人物。媳婦嘴上說放心去吧,心裡比他還緊張。
現在她反過來安慰他。
忻鈺坤鼻子一酸,深吸了幾口氣,才讓聲音穩住:
“老婆,周總答應投了。”
“多少?”
“周總說,這專案他投,預算提到一千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傳來一聲尖叫。
回公司的路上,倪妮一直在觀察周溯。
老闆心情不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老闆,這專案都沒深入瞭解,就這麼投了?”
八位數的事,當助理的總得替老闆把把關。
周溯沒回頭,語氣淡淡的:
“是個好專案。”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人才難得,你準備下導演合同,明天用得著。”
倪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您明天打算把他的導演合同也簽了?”她試探著問。
“嗯。”
“您怎麼知道他明天一定會來?”
周溯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沒說話。
但那眼神,倪妮看懂了——
因為沒人能拒絕成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