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義》籌備得差不多了吧?”
“最遲年後開機。”
“正好趕上柏林電影節,”周溯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韓三坪,“韓總你不過去?”
“這回我就不去了,讓老李帶隊。”
韓三坪往沙發背上一靠,翹起腿,眼底帶著點老謀深算的笑意,“這屆柏林評委會主席是墨鏡王,機會不小。”
繼柏林電影節官宣張藝謀《狩獵》入圍主競賽單元后,組委會又投下另一枚重磅炸彈:王家衛歷時數年打磨的《一代宗師》將作為開幕影片亮相,雖不參與競賽單元,排面卻絲毫不減。
墨鏡王這人,拍戲磨洋工,江湖地位卻硬得很。
早年《旺角卡門》就進過柏林論壇單元展映,後來《重慶森林》《墮落天使》接連登陸同一舞臺,與柏林淵源頗深。
他跟國師本就有些交情,如今分屬評審與參賽者,又是同根生,這裡頭自然有可想象的空間。
“你給老謀子的那個本子,確實紮實。”韓三坪語氣裡帶著認可。
“還是張導拍得好。”周溯態度謙遜,語氣卻篤定。
韓三坪抿了口茶,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老謀子跟張偉平那檔子事,你處理得挺妥當。他閨女前段時間結婚,你去了沒?”
“讓歡歡替我跑的。”周溯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國師與前妻的女兒張末,他也安排得妥帖。
反正劇組裡已經塞了韓嘉女當副導演兼製片人,多一個張末無非是多雙筷子。
有《驚天魔盜團2》這塊金字招牌鍍金,小姑娘未來的路自然好走。
何況張末本身也不是繡花枕頭——紐約大學導演系科班出身,跟著國師做過剪輯、副導演兼翻譯,底子是有的。
韓三坪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茶海上,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小溯,”他抬眼,“要不要想辦法,再推一推票房?”
按貓眼的預測模型,《驚天魔盜團2》的最終落點大約在21億。韓三坪顯然不滿足。
一部有市場基礎、有輿論聲勢的電影,想再往上拔高並非無計可施——譬如與上級部門溝通,以“主題觀影”或“黨建活動”的名義組織機關單位包場。
辦法是老辦法,管不管用另說,關鍵是吃相。
“算了吧。”
周溯笑著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毫無轉圜餘地,“韓總,咱們得尊重市場規律。”
他頓了頓。
“中國電影還在爬坡,以後票房只會越來越高。這一腳油門踩太急,沒必要。”
韓三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合作這麼多年,他對周溯的判斷有足夠的信心。
這份信心,是一次次擺在檯面上的顯赫戰績喂出來的,比任何口頭承諾都硬。
周溯低頭翻看著中影的排片表:
一月份還有二十多部新片排隊上映,最受矚目的是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和好萊塢的《007:大破天幕危機》;
二月份,基本是周星馳《西遊降魔篇》的天下。
他把平板還給韓三坪,起身告辭。
車剛拐進北電正門那條路,周溯就後悔了。
“熱烈慶祝我校學生周溯新片票房再創佳績!”
校門口掛著的橫幅足有二十米長,紅底黃字,生怕路過的人看不見。
更絕的是,橫幅下還杵著他的人形立牌,幾個學弟學妹正頂著寒風發宣傳單,笑容燦爛得像過年。
周溯攥著方向盤,腳在油門剎車間猶豫了三秒,最終還是沒敢學拓海矇混過關。
“嚯,這大G夠霸道啊。”
“連周師兄的車都不認識?”
嘀咕聲被風送進車窗。
人群裡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楊採鈺,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聲音又甜又脆:“周師兄好!”
其他人這才回過神,齊刷刷跟著問好,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幼鳥。
“你們好。”
周溯摘下墨鏡,目光落在楊採鈺臉上——果然是眉眼間有幾分劉阿姨的神韻,清冷中帶著點倔。
“這是在做甚麼?”
“院長說慶祝師兄破票房紀錄,特意安排了宣傳活動!”
楊採鈺笑得露出一點白牙,“下午還有媒體採訪呢。您那部電影我們都看了,真的特別精彩!”
“《慶餘年》也好看!”
旁邊的徐露搶著補了一句,其他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用他們青澀而真誠的方式,表達著對這位北電榮光的敬意。
周溯被堵在校門口強行接收了一波彩虹屁,終於尋了個空隙發動車子。
“我先進去了。”
後視鏡裡,那群年輕的身影還在朝他揮手。
北電的教師辦公樓還是老樣子,走廊裡那股混合著粉筆灰和陳年紙張的味道都沒變。
當年他沒少往這棟樓跑,抱著劇本來回敲各位老師的門。
如今畢業幾年,身份已是大不相同,但那份“想往上走”的勁頭,倒是沒怎麼變。
田壯壯的辦公室虛掩著,推門進去才發現還有別人。
曹寶平坐在沙發上,黑色羽絨服配鴨舌帽,瘦削的身形裹在裡面,正跟田壯壯說著甚麼。
他聽見動靜回過頭,愣了一下,隨即笑開。
“小溯,你來得正好。”
“曹老師。”周溯帶上門,“我也正想找您。”
“找我?”
“您先說。”
曹寶平也不推辭,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藝術家特有的、不太自然的懇切:“手裡有個本子,想找你化點緣。”
周溯接過劇本。
封面上印著四個字——《烈日灼心》。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故事基調異常陰冷。明明叫“烈日”,字裡行間卻全是陰霾。
三個身份各異的兄弟,少年時懵懂捲入一場滅門血案,七年後隱於市井,共同撫養一個孤女,卻被一個直覺驚人的警察伊谷春咬住不放。
他記得原著,須一瓜的《太陽黑子》。一口氣翻完劇本,周溯抬起頭。
“這劇本後勁夠大。”
曹寶平沒說話,等他繼續。
“曹老師怎麼不用學校的專項資金?”周溯問。
他這些年一直沒忘給母校輸血。
北電有他設立的專項基金,專供有天賦的年輕導演拍小成本作品。
他如今在圈內已是自成山頭,好苗子自然要優先往自己這山頭引。
“還是給學生們留著吧。”
曹寶平擺擺手,從羽絨服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製作預算表,“這部戲核了三千萬。藍色星空那邊投了一千萬,還差兩千萬缺口。”
藍色星空影業,浙江影視集團旗下子公司,正午陽光那部《溫州一家人》就拿過他們的投資。
曹寶平在圈裡混了半輩子,人脈是有的,只是不太願意動用。
周溯沒接那張預算表。
“這電影我投了。”
三千萬在如今動輒過億的大製作面前,只是個小數目。
曹寶平風格鮮明,擅長把現實的絕望與殘酷血淋淋地剖開給觀眾看。
《李米的猜想》是那樣,這部《烈日灼心》也是那股勁兒。
這種調調未必討普通觀眾喜歡,票房說不好,但大機率對評委的胃口。
曹寶平眼睛亮了一下,嘴上還端著:“不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了。”
周溯把劇本合上,放回茶几。
三個人聊起電影,話題漸漸從《烈日灼心》滑開去,落到了那一代導演的際遇上。
曹寶平說起老同學,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唏噓:婁燁剛解封,今年的《浮城謎事》反響平平;
王小帥也好不到哪去,新專案到處化緣化不著;
賈樟柯算是混得最好的,起碼在歐洲還有固定觀眾。
“以前我們這代人拍片,面對的是制度審查。”
曹寶平摘下帽子,搔了搔花白的鬢角,“沒想到現在制度鬆了,市場倒成了更嚴酷的第二道審查。”
田壯壯沒接話,只是端起保溫杯,沉默地吹著水面的茶葉。
周溯也沒接話。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
舊時代的殘黨,難在新時代找到容身的船。
如今市場認的是有強敘事、強工業支撐的主流電影。
而主流電影的根基,是實打實的產業底座。
所以他的《驚天魔盜團2》才會給整個中國電影圈帶來那般劇烈的震動——
原來國產片,也能拍出這樣的特效大片。
原來這片土地上,也能長出屬於自己的工業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