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四壁嵌滿的星輝靈石灑下柔光，暈染著若有似無的霧氣，使得整座平天殿籠罩在一片似真似幻的朦朧之中。
中央白玉長案上碧盞氤氳，茶香與混沌靈息交織，悄然浮動在凝滯的空氣裡。
蝕骨老怪舉盞未飲，眼角餘光如冷刃般掃過幽璃魔神，眸底陰沉之色幾欲凝結。
幽璃魔神卻只靜坐於雲座之上，霓裳如墨雲垂落，面色靜若寒潭，對那毫不掩飾的敵視目光恍若未覺，只指尖在扶手上極輕地一點，似笑非笑。
揚眉老祖則半闔雙目，視線似有似無地落在虛穹散人身上。
表面上雖然平靜，但心中波瀾暗湧。
這虛穹散人面色蒼白如紙，神氣衰頹如久病未愈，怎可能與開天闢地的盤古有半分神似？
難不成……真是老朽眼誤，那一縷感應到的盤古神韻實則是混沌鍾所攜？
難道一切都只是巧合？
不怪揚眉多想，實在是虛穹散人這幅虧虛的模樣和盤古大神開天闢地的形象差距甚大！
揚眉老祖心中反覆推敲，眉間細紋漸深。
席下，伽藍、重嶽二聖正襟危坐，額間隱有細汗。
二人目光低垂，不敢多看座上任何一人，只覺殿內氣息如弦緊繃，稍觸即裂。
他們心知幽璃魔神與盟主向來不睦，若此刻因虛穹散人之事徹底撕破臉皮，外患未平再起內鬥，平天盟危矣。
越想越是頭皮發麻，只得屏息靜待，如履薄冰。
而在座座殿宇中，最為平靜、不被外物干擾、安心品茶的也只有青鋒劍聖。
此刻青鋒劍聖安然若素，他旁若無人地執盞輕啜，雙目微閉，似全心沉浸於茶湯草木清氣與混沌遺韻交融的滋味之中，對這暗流洶湧之局渾不在意。
可惜，他這超然世外的樣子並不會影響殿宇內的整體走向。
可惡的幽璃！
不解決問題，只製造問題！
蝕骨老怪胸中鬱氣翻湧，幾欲脫口斥責，卻終是強壓下去。
他深知此刻絕非內訌之時，不利團結之言，半字也不能出口。
默然片刻，他深吸一氣，將波瀾盡數斂入眼底。
罷了，幽璃既在，便任憑她在，總不能因她誤了籌謀大事。
念至此處，蝕骨老怪面色稍緩，藉著舉盞輕啜之機，清嗓開口，話音刻意帶出幾分閒適：“此茶生於南境雲澗，雖非混沌名種，卻也別具一方風土之味。不知……可還入得虛穹道友之口？”
眾人目光隨之落向客首。
只見韓絕緩緩抬眼，倦容在星輝映照下更顯蒼白，一雙眸子卻深邃如古井，彷彿萬物難映其間。
他並未立即回答，只以指腹摩挲盞壁片刻，方淡聲道：“混沌靈氣中裹挾一絲南境獨有的渾莽氣息，入口雖澀，回味卻悠長。尚可，有南境風味。”
蝕骨老怪見他肯應話，心下一動，順勢將話頭輕巧一轉。
“道友見識非凡，一語便點出此茶根底。”
“倒是叫老夫好奇，道友平日所品，想必是混沌中央那些更為稀罕的靈根仙芽吧？不知可否透露一二，也讓吾等長長見識？”
言罷，他含笑注視韓絕，目光卻暗藏探究。
殿內悄然寂靜，幽璃魔神和揚眉老祖也是同時眼前一亮，投來了感興趣的目光。
蝕骨老怪此番發言論茶是假，打探來歷是真。
幽璃魔神和揚眉老祖太好奇了，不知這位攜混沌鍾而來、來歷如謎的虛穹散人究竟來自何處？
韓絕聞言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輕輕笑了笑，蒼白倦容上浮起一絲玩味之色：“詢問本座日常品茶是假，打探來歷是真吧？”
混沌無垠，能叫得上名號的靈根仙芽本就稀少，但凡說出名目，蝕骨老怪便能借此推出來歷方位。
此刻被虛穹散人當面點破，饒是蝕骨老怪這般城府深沉，也不由面露尷尬。
他乾咳一聲，硬著頭皮笑道：“虛穹道友明見，老夫與副盟主實是見道友修為深湛，卻從未聽聞道友名號，心中好奇，方出此下策相詢，不想直接被道友看穿了。”
說罷又勉強笑了三聲。
“哈哈哈……”
被蝕骨老怪順勢拉作藉口，幽璃魔神細眉微蹙，卻未出言反駁。
她心中確也疑惑，以虛穹散人展現的實力，絕不該在混沌中寂寂無名。
縱使再淡泊超然，只要曾在混沌中出手，必會留下痕跡。
在她看來，這虛穹散人的修為，絕不遜於當今界主乃至五聖三尊，那已是混沌萬界盟與太初神國明面上的頂尖存在。
虛穹散人並不接蝕骨老怪的話，只垂眸又品了一口茶，隨後抬眼望向殿中朦朧光霧，神情間似有悠遠追憶：“說來，我也許久未回去過了……故鄉之人，或許早以為我已隕落。”
他語氣平淡，卻讓殿中氣息悄然一凝。
“不知蝕骨盟主、幽璃副盟主……可曾聽聞過空靈茶？”
空靈茶？
蝕骨老怪與幽璃魔神對視一眼，腦中迅速掠過混沌諸域所產名茶靈芽，卻皆未想起此名。
正凝神思索之際，一旁始終半闔雙目的揚眉老祖忽地身軀一震，竟噌地站起身來，眼中綻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竟來自空域！？”
此言一出，滿殿皆寂。
蝕骨老怪瞳孔驟縮，幽璃魔神指間霧氣微微一凝，連始終超然物外的青鋒劍聖也略抬眼簾。
他們三人驚訝的地方各不一樣。
蝕骨老怪沒想到揚眉老祖竟似與這空域淵源匪淺，幽璃魔神亦是如此驚訝。
至於青鋒劍聖則是完全沒想到，他還以為主上這個身份是胡謅的，難道確有虛穹散人其人？！
主上為了潛入，竟然做到如此程度？
這也太穩健了。
揚眉老祖呼吸微促，鬚髮無風自動。
“空靈茶乃空域獨有之茶，其葉生於懸天古樹之巔，此樹紮根虛無，飲混沌潮汐而生，三萬年一抽芽，五萬年方可成葉……葉成之時，通體剔透如虛空凝晶，泡之則茶湯含星芒，飲之如窺天地未開之象。”
他緊緊盯著韓絕，“此茶從不外流，非空域核心之人不可得，你究竟是何人？”
韓絕靜靜聽完，唇角微揚，倦怠的眉目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渺遠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