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鋒劍聖一路化光疾馳,劍氣劈開混沌霧障,心中卻無絲毫快意。
他眉峰微鎖,思緒紛亂如麻。
此去雖為請援,實則暗藏憂慮。
主上修為深不可測,若論殺伐鬥戰,自是不懼揚眉。
可此番平天盟所求,並非生死相搏,而是破解隱塵聖人的空間手段,更是要將其斬殺。
揚眉老祖縱橫混沌多年,憑的便是一手登峰造極的空間法則。
尋常聖人縱有移星換斗之能,在空間一道上,亦難望其項背。
主上雖偶展空間神通,終究不比揚眉專精此道。
若強與較量,勝敗尚且不論,一旦露出短處,反倒損了威儀,更叫蝕骨老怪等人暗生輕視。
念及此處,青鋒劍聖心中越發沉重。
他悄然一嘆,正斟酌如何婉言勸諫,卻忽覺前方混沌微瀾輕蕩,一道身影已無聲無息立在劍光之前。
青袍拂霧,神色淡泊,不是韓絕又是何人?
“想甚麼呢?”韓絕目光落向他,語氣平靜如水。
青鋒劍聖心中一驚,急忙收住劍光,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恭敬道:“主上!”
韓絕依舊神色淡泊,只微微頷首。
“說吧,平天盟那邊情形如何?”
青鋒劍聖不敢隱瞞,將蝕骨老怪如何決議請援、幽璃與揚眉如何施壓、自己又如何奉命尋訪虛穹散人等事,簡潔分明地道出。
言罷,他略一停頓,又低聲補充。
“那揚眉老祖姿態甚高,言語間似已視平天盟為囊中之物。”
韓絕聽罷,目光似望向混沌深處,輕聲一嘆。
“揚眉這性子,倒真與當年如出一轍,半分未改。”
昔年洪荒初現,揚眉展於世人前的是一副和藹近人的老者模樣,言笑晏晏,彷彿與世無爭。
可韓絕卻清楚,那不過是表象。
其骨子裡那份源於根腳與修為的傲慢,從未消減。
如今入平天盟,連那層溫潤皮囊也懶得再披,本性盡露,倒是乾脆。
青鋒劍聖垂首靜聽。他早前曾聽主上提過,揚眉與主上乃是故土同鄉,其間似有舊隙。
若非如此,主上這般人物,又怎會親至此地,專為揚眉而來?至於其中具體緣由,青鋒劍聖不敢深問,只將思緒壓回心底。
他略作斟酌,終究還是將一路所憂婉轉說出:“主上,揚眉所恃,乃混沌頂尖的空間法則。屬下非敢質疑主上神通,然此番平天盟所求,並非生死搏殺,而是破解空間手段、斬殺隱塵。若強與之較於空間一道,恐……”
話未說盡,其意已明。
韓絕默然聽完,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數息之後,他才淡淡開口,聲如靜水,卻不容置喙。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隨即袖袍輕拂:“帶路吧。”
青鋒劍聖心下一沉,暗歎一聲,知再勸無用,只好起身應道:“是。”
他轉身引路,劍光再起,卻未察覺若在往日,韓絕是否會在人前顯露短處、是否會有損威嚴,與他青鋒何干?他何必如此忐忑進言,又何必因此心緒沉重?
這一點微末變化也代表他不知不覺被耀蘇法則同化了,開始將自己當做碎星魔海的一份子。
混沌霧障再度被劍氣劈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朝著平天盟方向悄然掠去。
…………
………
……
與此同時,平天盟深處。
一座暗沉殿宇巍然矗立於混沌霧靄之間,殿脊如嶙峋骨爪刺破朦朧,簷角懸掛的幽藍魂燈無風自動,映得四周霧氣流淌如冥河。
殿外不見守衛,唯有空間微微扭曲,彷彿整座建築都嵌在虛實交織的縫隙之中。
這略顯陰森的殿宇便是蝕骨老怪日常居住之處,也只有這裡能夠防範隱塵聖人的暗殺。
透過層層疊疊的幔帳與禁制,殿內景象隱約可見,數道氣息晦澀的身影分坐兩側,主位上一名黑袍老者正撫掌而笑,聲音透過殿壁傳來,卻清晰如在耳畔:
“揚眉道友肯蒞臨平天盟,實乃我盟之幸,這混沌邊陲小地,今日當真蓬蓽生輝!”
蝕骨老怪一身黑袍如裹夜霧,枯瘦的面容此刻堆滿笑意,眼中幽光流轉,全然不見先前被揚眉輕慢時的不爽。
他抬手虛引,語氣懇切:
“老夫早在混沌初分之際,便聽聞道友于無盡虛空中挪移星辰、開闢寰宇之能。那時便心生敬仰,只恨無緣得見,今日道友親至,方知何為名不虛傳,久仰,久仰啊!”
殿內其餘幾人亦隨之附和,氣氛看似融洽,卻隱隱透著幾分試探與拘謹。
揚眉斜倚玉座,一身青灰道袍隨意披散,聞言只抬了抬眼皮。
他手中把玩著一縷遊走的空間波紋,彷彿那混沌間人人敬畏的法則不過是掌中玩具。
“蝕骨道友倒是訊息靈通。”他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不錯,當年混沌深處星海倒卷、虛空墳場那幾樁事確是本座手筆。”
話音方落,殿內空氣陡然一凝。
蝕骨老怪瞳孔微縮,臉上笑容卻愈發熱絡:“道友何必自謙!那等改換天象、逆亂乾坤之舉,混沌中誰人不知?便是如今提起,依舊令人神往啊!”
大道之種出現之前,混沌也出現過不少事。
而揚眉當初的所作所為也曾引起一時轟動。
揚眉卻隨手散去指尖的空間漣漪,彷彿拂去塵埃。
“微末小道罷了,不值一提。”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已越過殿宇,望向混沌深處某處,似在等待著甚麼。
蝕骨老怪並未察覺揚眉目光的偏移,仍自顧自撫掌讚歎,嗓音裡透著刻意堆砌的欽佩:
“道友當年於星海倒卷之際,一手定住三千崩流之辰,那般手段,混沌中至今仍傳為奇談!老夫每每思及,皆感法則之玄妙,當真……”
話音未落,他面前玉案上那盞幽魂茶湯,卻驀地漾開一圈漣漪。
那漣漪極細、極圓,自盞心無聲盪開,水面倒映的殿頂魂燈隨之輕晃,彷彿被甚麼無形之物輕輕觸了一下。
蝕骨老怪喉嚨裡未吐盡的奉承戛然而止。
他瞳孔驟縮,枯瘦的手指僵在半空,周身黑袍無風自動。
有人正在穿透禁制……而且已近到了殿外!
座上,揚眉老祖卻只是輕輕一嘆。
他依舊斜倚玉座,指尖那縷尚未散盡的空間波紋悠悠流轉,彷彿早已料到此事。
目光掠過盞中漣漪,又投向殿外那片扭曲朦朧的霧障,語氣裡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惋惜:
“這麼快便動手……看來是等不到那虛穹散人了。”
殿內空氣頃刻如冰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