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趴在那兒,不斷抓拍地面,手指早就看不出原樣了。
指甲翻著卷,像是被甚麼野獸硬生生啃過,指腹磨得只剩紅肉,在粗礪的石頭上蹭出“沙沙”的動靜。
他喘得像只破風箱,每次吸氣,胸腔裡都帶著那種溼漉漉的鳴響,彷彿肺葉裡灌滿了泥漿。
“咳……那幫雜碎……”,他喉嚨裡滾出一串渾濁的笑,嘴角咧開,血沫子順著下巴滴在塵土裡,“真以為……把咱們殺絕了?”
陰影裡,那個瘦高個修士縮成一團,臉色慘白。
天譴之淵的夜太沉,壓得人神識發緊。他聽著藏鋒那些斷斷續續的瘋話,後背的冷汗把衣衫都浸透了,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
“這瘋子……說甚麼藍星……聽都沒聽過……”
“閉嘴。”
王星宇的聲音不高,冷得像塊冰。
他站在前面,黑衣融在夜色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他沒看那個瘦高個,目光死死鎖在藏鋒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說點人話。”,王星宇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枯骨,“別裝神弄鬼。你到底想幹嘛?”
藏鋒的動作僵了一下,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全靠右臂撐著地,搖搖晃晃地把自己拔了起來。
剛才那股子瘋勁兒突然沒了,眼裡的狂亂沉澱下去,剩下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死寂。
他就那麼盯著王星宇,眼神像是在透過皮囊,找甚麼東西。
“藍星人族……”,藏鋒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你以為這天譴之淵是仙境?屁……這就是個籠子。關咱們藍星人族的……大墳墓。”
王星宇心頭一跳,脊背竄上一股涼意。他沒說話,袖子裡的手指卻悄悄蜷緊了。
“很久以前……”,藏鋒吸了一口發黴的空氣,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扯破風箱。
“藍星出了個不要命的,捅破了天。域外那幫東西聞著味兒就來了,勾結家裡的叛徒……那一仗,血流得河都改了道。剩下的老弱病殘,像趕牲口一樣被扔進這兒,永世不得翻身。”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
“我?我就是個斷後的小卒子。被打爛了,扔在這洞穴深處,沒人管,就這麼……苟到了現在。”
王星宇沉默著。怒火在胸口頂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在這兒,憤怒是最沒用的東西。
“秘密?”,他只說了兩個字。
藏鋒慘然一笑,抬起那隻殘破的胳膊,指了指洞穴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那兒……藏著咱們翻盤的唯一指望。永恆之塔的線索。”
提到這四個字,他的手抖得厲害。
“那塔能改規矩,能砸了這籠子。可那幫混蛋也知道,封死了入口,下了死禁制。我守在這兒……就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骨頭還沒軟透的後輩。”
“那你為甚麼不走?”
“走?”,藏鋒笑得比哭還難看,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我這身子早廢了,油燈枯盡。我能做的,也就是用最後這點魂力,護住這條線,撐開一道縫……這一等,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滄海?早他媽成桑田了。”
王星宇看著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心裡莫名堵得慌。他抱了抱拳,動作有些生硬:
“前輩放心。既然我知道了,就不會讓您的心血白費。”
藏鋒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孩子,這條路是拿命鋪的。門一開,那幫走狗就會像聞到血的鯊魚一樣撲過來。你……怕嗎?”
“怕?”,王星宇冷笑一聲,眼底寒芒乍現,但語氣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激昂,多了幾分沉甸甸的狠勁。
“怕死我就不來這兒了。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好……好一個咬下一塊肉。”藏鋒連笑了幾聲,笑聲蒼涼,透著股決絕。
他周身突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那光並不刺眼,卻凝聚成一枚紋路繁複的符文,慢悠悠飄向王星宇:
“這是先輩留下的破妄符,能開石門......拿著。記住,門開了,就是生死廝殺,沒回頭路。”
王星宇伸手接住。一股暖流順著掌心湧入,和他體內的暗影之力撞在一起,竟意外地融合得很好,像兩條溪流匯成了一股渾水。
“多謝。”
“前、前輩……那我們……”,旁邊的瘦高個見氣氛緩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我們也跟著去?”
王星宇轉頭,目光掃過那幾個瑟瑟發抖的接引弟子,語氣平淡:
“跟著去?去送死?此行九死一生,你們不必捲入。天亮之後立刻回輪迴學院,把這裡的異常報上去。若能引來支援,算你們一份功勞。”
幾人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恨不得多長兩條腿,慌慌張張地轉身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被留在這鬼地方。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王星宇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洞穴深處。
沒了累贅,腳步輕快了些,卻也更沉了些。越往裡走,巖壁上的痕跡越清晰——深淺不一的劈砍溝壑,早已發黑乾涸的血漬,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不知走了多久,一扇巨大的石門突兀地擋在眼前。石門通體漆黑,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緩流轉,散發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壓。
王星宇閉上眼,調動體內剛融合的符文之力。兩股力量在經脈裡交織,有些衝突,有些排斥,最終勉強化作一道流光聚於指尖。他睜開眼,抬手按在石門中央。
“開。”
轟隆——!
石門劇烈震顫,表面的符文瞬間爆發出璀璨星光,一股古老厚重的氣息洶湧而出,瞬間將王星宇包裹。天旋地轉之間,黑暗褪去。
眼前是一片瀰漫著濃郁霧氣的奇異空間。霧氣黏稠得近乎實質,耳邊隱約傳來獸吼,還有似龍吟般的聲響,彷彿有遠古兇獸在霧中蟄伏,靜靜窺視。
王星宇渾身肌肉緊繃,暗影之力迅速在體表凝成一層漆黑護盾,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沒走多遠,一座佈滿青苔的古老石碑在霧中顯露出來。
碑身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王星宇湊近細看,臉色一點點凝重下來。
石碑不僅記載了永恆之塔的傳說,還列出了極為苛刻的准入條件。想要入塔,必須集齊數件關鍵信物,分散在天譴之淵各處險地。而其中一件,竟就在輪迴學院的核心地帶。
“輪迴學院……”,王星宇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來這座學院,遠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複雜,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在石碑底部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凹槽,按指引按下。白光驟然爆發,刺得人睜不開眼。
等視線恢復,灰濛濛的天空映入眼簾,已是白晝。四周荒草雜亂,幾隻兇獸在遠處遊蕩,嗅到生人氣味,不時投來兇狠的目光。王星宇拍掉身上的塵土,取出輪迴令辨明方向,朝著輪迴學院疾馳而去。
一路上,不少兇獸不知死活地撲上來,都被他隨手揮出的劍光斬殺。鮮血濺在衣袍上,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讓眼底的決心更加銳利。
不久後,那座氣勢恢宏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盡頭。輪迴學院依山而建,古樸樓閣錯落排布,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盤踞在天地間。往來的學員個個氣度傲然,靈力波動不俗。
可當王星宇踏入大門的那一刻,無數道異樣的目光齊刷刷射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輕視。
“哪兒來的人族小子,也敢進學院?”
“聽說後天人族在天譴之淵地位低賤,跟螻蟻差不多,居然還敢這麼招搖。”
“怕是想來蹭資源的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滿是嘲諷。王星宇面色平靜,彷彿甚麼都沒聽見,可心底的弦卻繃得更緊。後天人族在這片天地的處境,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
在一名接引弟子的帶領下,他來到一處負責接待新學員的古樸樓閣。剛進門,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便撲面而來。主位上坐著一名錦袍中年修士,神色倨傲,看見王星宇,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語氣冷淡至極:
“人族?來這兒做甚麼?”
王星宇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晚輩王星宇,有要事求見學院高層,事關重大,還請前輩代為通傳。”
“高層?”中年修士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高層也是你能見的?你們這種底層種族,能有甚麼大事?無非是想攀附權貴,撈點好處罷了。別在這兒耍花樣,趕緊走。”
王星宇心中怒火翻騰,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
“前輩誤會了,此事關乎人族存亡,絕非小事,只有高層能做主,懇請前輩通融一次。”
“存亡?”中年修士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般,“危言聳聽。後天人族就該安分守己,別總想著一步登天。滾,別在這兒礙眼。”
繼續糾纏毫無意義。王星宇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樓閣。冷風拂面,心中的怒火漸漸冷卻,化作一塊堅硬的冰。
“實力……”,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這個世界,沒有實力,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跪在我面前後悔。”
回到學院分配的簡陋住處,王星宇迅速冷靜下來。明路走不通,便只能走暗路。他想起石碑上的記載,學院內藏有入塔信物,一番暗中打聽後,一個名為靈幻之森的秘境進入了他的視線。
據說秘境之中機緣無數,卻也兇險萬分,進入資格需要經過嚴格考驗,而開啟之日,就在近期。
“這就是我的機會。”,王星宇眼中精光一閃。
接下來的日子,他徹底沉下心來。白天躲在角落默默觀察,夜晚便在狹小的房間內瘋狂修煉,打磨自身技藝。他四處蒐集靈幻之森的訊息,哪怕是老學員閒聊的隻言片語,也會仔細記下,拼湊出有用的資訊。
他的舉動很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嘲諷與非議接踵而至。
“那個人族小子瘋了吧,真想去靈幻之森?”
“自不量力,進去怕是連屍骨都剩不下,別到時候拖累別人。”
流言蜚語不斷,甚至有人暗中使絆子,可王星宇全然不理,心中只剩下變強這一個念頭。在此過程中,他敏銳地察覺到,學院內部有一股隱蔽勢力,一直在刻意打壓底層種族,行事隱秘,卻無處不在,隱約與域外勢力有著說不清的關聯。
“這裡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王星宇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霧氣繚繞的森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不過越亂,才越有機會渾水摸魚。”
終於,靈幻之森開啟的日子到了。
清晨薄霧未散,報名處早已排起長隊。衣著華麗的學員們趾高氣揚,互相炫耀著法寶與修為,氣氛喧鬧。
王星宇一身黑衣,揹負長劍,站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無視周圍鄙夷的目光,安靜佇立,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鋒芒內斂。
輪到他時,負責登記的長老掃了一眼他的身份令牌,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最終還是按規矩蓋了章。
“進去吧,生死自負。”
王星宇接過令牌,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邊緣,抬頭望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森林。
“不管裡面有甚麼。”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都不會退後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