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日頭漸漸爬高,透過軋鋼廠辦公樓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採購科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機器的轟鳴,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透著幾分工作日的肅穆。
陳向陽趴在辦公桌前,睡得正香。
昨晚和林悅的溫存纏綿還縈繞在心頭,軟語溫香伴著熱炕頭的暖意,讓他幾乎一夜未眠。
此刻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哪怕是在辦公場所,也實在撐不住了。
他雙臂墊在腦袋下,側臉貼著微涼的桌面,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甚麼美夢。
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採購科的幾個工作人員見他這副模樣,都心照不宣地放輕了動作。
誰不知道陳向陽是廠裡的紅人,不僅採購科副科長當得風生水起,還深得李副廠長器重。
平日裡行事看著隨性,可真要論起工作能力,尤其是弄緊俏物資的本事,全廠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大家心裡都清楚,沒人敢上前打擾。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李副廠長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
正是後勤處新調來沒幾天的趙處長。
趙處長初來乍到,對廠裡的人際關係還摸不透,只知道李副廠長是分管後勤、財務、運輸處,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今早在樓道里撞見李副廠長,對方說要到採購科看看,他自然連忙跟上。
想著正好借這個機會在分管領導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也好儘快熟悉業務。
兩人一進門,就瞥見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陳向陽。
趙處長的臉“騰”地一下就綠了,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心裡咯噔一下:好傢伙!
上班時間公然睡大覺,還偏偏趕上分管領導來視察,這陳向陽是故意給自己上眼藥,還是真沒把廠裡的規矩放在眼裡?
他暗自琢磨,自己剛接手後勤處的工作,正想立立規矩,沒想到就撞上這種事。
這陳向陽身為採購科副科長,竟然如此目無紀律,這要是不嚴懲,以後自己還怎麼開展工作?
趙處長下意識地就想上前,伸手去拍醒陳向陽,好好呵斥他幾句。
讓他知道自己這個新領導的厲害,順便也在李副廠長面前顯顯威風。
可他的手剛抬起來,就被李副廠長的話攔住了。
李副廠長眯著眼睛看了看陳向陽熟睡的模樣,非但沒生氣,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他轉頭對趙處長笑道:“老趙啊,你看這陳向陽,估計是昨晚又熬夜忙工作了。
這同志就是這樣,性子軸,工作起來就跟拼命似的,廢寢忘食的,有時候勸都勸不住。”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實則滿是縱容。
“待會兒我可得好好批評批評他,工作再重要,身體也不能不顧啊,要是累垮了,廠裡的採購工作還得受影響。”
站在門口沒來得及躲開的兩個採購科工作人員,聽到李副廠長這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們強憋著笑意,肩膀微微聳動,心裡暗自腹誹:李廠長這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陳科長這分明是昨晚沒休息好,哪是熬夜忙工作?
可他們也不敢多言,生怕笑出聲來掃了李副廠長的面子——
誰不知道這位李副廠長看著和藹,實則心胸不算寬廣,得罪了他,以後在廠裡可沒好果子吃。
兩人對視一眼,趁著李副廠長和趙處長說話的功夫,悄悄溜到了隔壁的資料室,免得再憋出內傷。
趙處長愣在原地,臉上的怒氣瞬間僵住,心裡打了個激靈。
他立馬反應過來,這陳向陽絕對是李副廠長的人,而且關係還不一般!
不然李副廠長怎麼會如此維護他,明明是上班睡覺的違紀行為,硬是被說成了敬業奉獻。
他心裡暗自慶幸,剛才幸好沒貿然動手,不然可就捅了馬蜂窩了。
趙處長連忙收起臉上的不悅,換上一副讚許的笑容,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啊是啊,李廠長說得太對了。
向陽同志一向工作認真負責,踏實肯幹,是咱們廠裡的骨幹力量。
我們後勤處正打算好好培養他,以後還要多仰仗他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眼神裡滿是“真切”的認可,彷彿剛才心裡那番吐槽壓根就沒存在過。
兩人的對話聲不算小,加上辦公室本就安靜,趴在桌上的陳向陽被這動靜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頭髮有些凌亂,眼角還帶著點未散的睡意,臉頰因為長時間貼著桌面,泛著淡淡的紅暈。
看清眼前的人,他連忙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嗓音,站起身說道:“李廠長、趙處,你們來了。”
“向陽同志,快坐快坐。”
李副廠長臉上立馬換上和藹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語氣親切得像是長輩對晚輩。
“你呀,就是太拼了,要多注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他轉頭對趙處長笑道:“老趙,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跟向陽同志聊幾句。”
趙處長連忙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好嘞,李廠長,那您們聊,有事您隨時叫我。”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幾步,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動作輕柔得生怕打擾到裡面的談話。
出門的瞬間,趙處長心裡暗自記下了陳向陽的名字,琢磨著以後可得好好拉攏這位“紅人”,萬萬不能得罪。
辦公室的門一關上,李副廠長臉上的和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屁股坐在陳向陽對面的椅子上,身體往後一靠,笑罵道:“好你個陳向陽!
大白天的在辦公室睡大覺,昨晚去哪鬼混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
陳向陽摸了摸鼻子,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他笑道:“李廠,瞧您說的,我昨晚可不是去鬼混了,是忙著寫採購科的工作總結呢,熬到後半夜才睡,實在撐不住了才趴這兒眯一會兒。”
“滾犢子!”
李副廠長接過香菸,瞥了一眼,見連過濾嘴都沒有,又扔回給他。
笑罵道:“少在老子面前裝犢子!你小子那點工作,還用得著熬夜寫總結?我還不知道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小子也別跟我哭窮,我辦公室裡還有兩條中華,我也抽不慣,待會兒你自己過去拿。”
陳向陽眼睛一亮,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眉開眼笑地說道:“得嘞!謝謝李廠,您真是大氣!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李副廠長擺了擺手,想起正事,收斂了笑意,問道:“對了向陽,上次你送我那個行動式半導體收音機,還有渠道弄來嗎?
我小舅子託我好幾次了,說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讓我問問你有沒有門路。”
那時候的行動式半導體收音機可是稀罕物,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上次陳向陽送給李副廠長的那臺,音質清晰,小巧便攜,讓李副廠長在親戚面前掙足了面子。
陳向陽想了想,笑道:“巧了李廠,我那兒還有一個沒開封的,本來是打算自己用的,結果結婚那會兒一忙,就給忘了,一直放在櫃子裡。
您要是不嫌棄,我今晚下班就給您送家去。”
“那感情好!”
李副廠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擺了擺手,“我就不和你客套了,這事兒就麻煩你了。”
“您客氣啥,都是應該的。”
陳向陽笑著說道,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了甚麼,試探著問道。
“對了李廠,還有個事兒想跟您請示一下。過幾天我想去趟羊城,看看我姑媽,她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我想多請幾天假,您看行不行?”
李副廠長一聽,心裡立馬盤算起來。上次陳向陽從羊城回來,給她帶了一塊進口金錶當“土特產”。
那金錶做工精緻,走時精準,在四九城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他知道陳向陽這小子出手闊綽,這次去羊城,肯定少不了給自己帶些稀罕玩意兒,自然不會駁他的面子。
他立馬笑著點了點頭,爽快地說道:“小事一樁!四九城到羊城路途遙遠,來回折騰也不容易,多批你幾天假,好好陪陪老人家。
待會兒我就給老趙打個招呼,讓他給你批假,你放心去吧。”
“太謝謝李廠了!”陳向陽連忙道謝,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李副廠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還有個會要開,先走了。收音機的事兒,你記得今晚送過來。”
“您放心,忘不了!”
陳向陽連忙應道,目送著李副廠長走出辦公室,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起李副廠長答應給的兩條中華煙,還有批下來的長假,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伸手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門,隨手扔回抽屜裡,心裡琢磨著,今晚送收音機的時候,得再給李副廠長帶點別的稀罕物。
以後在廠裡辦事,還得仰仗這位李副廠長多多關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