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北風跟脫韁的野馬似的在衚衕裡橫衝直撞,卷著碎雪沫子往人脖領子裡鑽,凍得人縮著脖子直跺腳。
陳向陽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車鏈子“哐當哐當”較勁,可他心裡頭卻燒著團火,比身上那件厚棉襖還暖。
方才從王慧屋裡出來時,她往他懷裡鑽的那股軟勁兒還在懷裡漾著。
指尖劃過他腰側的癢意也沒褪,連帶著喉間都留著她髮間那股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混著點昨夜纏磨出來的甜,一路跟著他,把這寒冬的冷意都衝散了大半。
他眼前時不時晃過她醒來時矇矓的眼,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還有被他吻得發紅的唇,張張合合吐著“別走”兩個字,軟得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想起她往他頸窩裡埋的那股子黏糊勁兒,指尖攥著他衣襟的力道,還有最後那個又急又深的吻裡藏著的不捨。
陳向陽的喉結就忍不住滾了滾,腳下蹬得更猛了,車鏈子響得越發歡實,彷彿這樣就能把那點沒夠的溫存再攥緊些。
車輪碾過結了冰的路面,帶起一串細碎的冰碴子,他卻毫不在意,滿腦子都是王慧軟乎乎的身子貼著他的熱,還有她耳尖紅透時,那聲細若蚊吟的“不正經”。
這趟偷來的暖,像揣在懷裡的熱包子,燙得他心頭髮慌,又甜得讓人捨不得撒手。
風颳得臉生疼,可他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連帶著看這灰濛濛的天,都覺得亮堂了幾分。
路過衚衕口那家早點鋪時,蒸籠裡的白氣“呼呼”往外冒,混著濃郁的肉香,在寒風裡凝成一團暖霧。
陳向陽猛地捏閘,腳踏車“吱呀”一聲歪在路邊,他一眼就瞅見了竹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包——
褶子捏得精巧,皮兒薄得能看見裡頭的油光,那股子葷香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他胃裡“咕嚕”一聲叫。
這年月,三年困難時期的饑荒剛過,肉票比金子還金貴,尋常人家一年到頭能聞回肉味就不錯了。
陳向陽盯著那肉包,喉結上下滾了滾,二話不說支起車,往棉襖內袋裡一掏。
“嘩啦”一聲摸出一沓肉票,還有幾張嶄新的毛票,往櫃檯上一拍,嗓門亮得能穿透寒風:“張師傅,給我來十個!不,二十個!全要熱乎的!”
早點攤師傅的手一抖,手裡的鏟子差點掉地上,瞪著眼看他:“向陽,你沒開玩笑?二十個?這可是兩斤多肉票呢!”
“少廢話,裝!”
陳向陽眉頭都沒皺一下,看著張師傅用草紙層層裹好,二十個肉包沉甸甸的,提在手裡墜得慌。
他卻像拎著尋常物件,往車把上一掛,蹬著車就走,留下張師傅在原地直咂舌:“這陳向陽平常不顯山露水的,沒想到居然這麼豪氣!”
這話被早起掃雪的幾個街坊聽見了,立馬傳開了:“瞧見沒?陳向陽買肉包,一買就是二十個!”
“我的天爺,二十個!這得多少肉票啊?”“這小子是發啥財了?這麼捨得!”
一個穿厚棉襖的街坊撇撇嘴接話:“人家陳向陽是軋鋼廠的副科長,工資不比易中海那個8級工低,還差這點肉票錢?”
另一個正跺著腳取暖的也跟著說:“可不是嘛,他媳婦在機修廠當醫生,雙職工,收入能差麼!”
議論聲混著風聲,在衚衕裡飄出老遠。
進了四合院,陳向陽沒再騎車,就那麼提著兩大包肉包,慢悠悠往裡走。
他順手拿出一個,燙得他哈著氣,三口兩口就塞進嘴裡,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吧唧著嘴,香得直眯眼。
閻埠貴早就聽見外頭的動靜,揹著手在院門口候著了,一看見陳向陽手裡的紙包,那小眼睛“唰”地瞪得溜圓,跟倆探照燈似的,幾步就躥了上來,臉上堆著笑。
他的語氣卻透著酸氣:“喲!向陽這是滿載而歸啊!這肉包的香味,隔著半條衚衕都聞見了!買這麼多?就算是頭牛也吃不完啊!”
他搓著手,往紙包上瞟了又瞟,嚥了口唾沫:“你看啊,我家那幾個小子,清早起來就嚷嚷著餓,正愁沒吃食呢。你勻五個,不,三個給叔,咋樣?”
陳向陽嘴裡塞滿了包子,含混地“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徑直往自己屋走,那態度明擺著:沒門。
“嘿!你這小子!”閻埠貴臉一沉,嗓門也拔高了,“不就幾個肉包嗎?擺甚麼譜!鄰里鄰居的,借光吃兩個能掉塊肉?真是的,有倆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三大媽也從屋裡出來了,裹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縮著脖子,眼神卻死死盯著那紙包,幫腔道:“就是啊,向陽,你三大爺也不是圖你這點東西,這不家裡孩子實在餓嘛。
你看你買這麼多,放涼了也不好吃,勻兩個給孩子們墊墊肚子,也是積德不是?”
她往閻埠貴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卻故意讓陳向陽聽見:“年輕人掙點工資不容易,可也不能這麼獨啊。
有好處想著點街坊,往後遇事也有人幫襯不是?這倒好,跟誰都欠他八百似的,真是……”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街坊也跟著竊竊私語:“就是,買這麼多不分點,是有點說不過去……”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自己的肉票買的,不給也正常……”
“可三大爺都開口了,多少給兩個唄……”
旁邊一個裹緊圍巾的婦人插了句嘴:“那你要是買了肉包,會給三大爺?”
先前說話的人立馬梗著脖子道:“我的東西憑啥給他?自己家都不夠吃呢,他要吃不會自己買去?”
議論聲混著風聲,在衚衕裡飄出老遠。
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圍著。
陳向陽剛要邁步,就見賈張氏從門後探出頭來,腦袋縮在肥厚的棉襖領子裡,小眼睛滴溜溜轉,直往他手裡的紙包上瞟。
她的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哼,有倆臭錢就燒得慌,買這麼些肉包子顯擺給誰看?不知道街坊鄰里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嗎?真是缺德帶冒煙的!”
她那寶貝孫子棒梗也跟在後面,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鼻子尖凍得通紅,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陳向陽手裡的肉包,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還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小嗓子裡發出含糊的哼唧聲,顯然是被那肉香勾得挪不動腿。
陳向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屋門口,掏出鑰匙“咔嗒”一聲開了門,反手就把那扇門甩上了。
將滿院的碎語、寒風,還有賈張氏的酸話、棒梗那饞得發直的眼神,全關在了外頭。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嘴裡咀嚼的聲音,還有那肉包散發的、沉甸甸的肉香,混著從門縫鑽進來的一點寒氣,在寂靜裡慢慢瀰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