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鈴響時,雪粒子正簌簌往地上落,辦公樓下的空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於海棠拽著聶小云的胳膊站在門廊下,撥出的白氣混著呵出的暖,在睫毛上凝成細碎的霜。
看見陳向陽裹著呢子大衣從樓裡走出來,於海棠趕緊推了聶小云一把,自己先揚起臉笑:“向陽,等你呢。”
陳向陽跺了跺腳上的雪,帆布包往肩上緊了緊:“這麼冷的天,怎麼不早點走?”
“有事兒找你。”
於海棠往聶小云身後縮了縮,故意拍了拍口袋,“下午託人買的《五朵金花》電影票,本來約了小云一起去,可家裡突然捎信說我媽不舒服,實在走不開。”
她把兩張票根往聶小云手裡塞,“你倆去吧,別浪費了。”
聶小云的臉瞬間紅透,像被雪映著的蘋果,捏著票根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抬頭看陳向陽時,睫毛上的雪粒落下來,眼神裡裹著點怯生生的期盼,像只受驚的小鹿:“向陽哥……方便嗎?”
陳向陽瞅著她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又看了看於海棠擠眉弄眼的樣子,笑著哈出一口白氣:“巧了,我今兒正好沒事兒。走,正好送你去電影院。”
於海棠在後面悄悄給聶小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看著兩人往車棚走。
聶小云推著腳踏車出來時,還特意回頭衝她眨了眨眼,眼裡的感激混著點少女的羞,像揣了顆發燙的糖。
三樓走廊的窗後,王慧抱著肩膀站在陰影裡,棉鞋跟在水泥地上碾出細碎的響。
她盯著樓下那道並肩的身影,眉頭擰得死緊——
誰不知道於海棠前陣子追陳向陽追得全院都知道?
熱乎得像團火,最後還不是被陳向陽那句“我結了婚”堵了回去。
現在倒好,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往他跟前推?
聶小云她爹可是軋鋼廠的副廠長,這姑娘單純得像張白紙,哪禁得住陳向陽那雙眼勾子看?
王慧原本揣著的心思——晚上約陳向陽去家裡吃碗熱湯麵,順便聊聊——此刻全涼了,像揣了塊冰。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棉鞋踩在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廠門口的雪被來往的腳踏車碾成黑泥,陳向陽把聶小云的腳踏車鎖在門柱上,自己跨上二八大槓:“上來吧,載你去,比走路暖和。”
聶小云猶豫了一下,手搭上他的腰時,指尖觸到棉大衣下緊實的脊背,猛地縮回又趕緊攥住。
車鈴鐺“叮鈴”響了一聲,車輪碾過積雪,帶著她往電影院的方向去。
風從耳邊刮過,她把臉埋在陳向陽的大衣後襬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肥皂香,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咚咚地敲著。
紅星電影院門口掛著紅燈籠,雪落在燈籠上,融成水順著紅綢子往下淌。
陳向陽買了兩串冰糖葫蘆,又揣了袋炒瓜子,遞給聶小云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又偷偷抬眼瞧對方,眼裡的笑撞在一起,慌忙錯開。
放映廳裡暖融融的,人坐得滿滿當當。
陳向陽把靠裡的位置讓給聶小云,自己挨著過道坐。
銀幕上的蒼山洱海剛亮起來,楊麗坤的笑聲脆得像銀鈴,聶小云卻只盯著自己捏著瓜子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點粉,此刻正被掌心的汗浸得發亮。
“吃點。”
陳向陽把瓜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聲音壓得低,混著後排的咳嗽聲,像貼在耳邊說的。
聶小云捏起一顆瓜子,剛要往嘴裡送,手指突然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撞進陳向陽的眼裡。
他的目光落在她飽滿的胸脯上——棉襖穿得厚,卻還是能看出圓潤的弧度,像揣了兩團暖乎乎的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陳向陽的喉結動了動,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銀幕,手卻沒收回,就那麼懸在兩人中間,像片蓄著雨的雲。
聶小云的心跳得更快了,感覺那隻手的溫度透過空氣滲過來,燙得她耳根發疼。
她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指尖卻故意蹭過他的手背,像片羽毛掃過,輕得像雪落。
陳向陽的手頓了頓,突然反手握住她的。
聶小云像被電觸了似的一顫,想抽回手,卻被他輕輕攥著,力道不重,卻掙不開。
他的掌心帶著點薄繭,磨得她指腹發麻,暖意在相握的地方炸開,順著胳膊往心裡鑽。
她低著頭,能看見兩人交握的手落在膝蓋上,他的手指長而有力,把她的小手整個包在裡面。
銀幕上的歌聲還在響,可她甚麼也聽不見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敲在鼓上,震得耳膜發嗡。
陳向陽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垂上,又滑到她被棉襖裹著的胸口,那裡的起伏越來越快,像揣了只受驚的雀。
他喉間低低地笑了聲,湊到她耳邊,熱氣噴在耳廓上:“冷不冷?”
聶小云的脖子瞬間紅透,連帶著後頸都燒了起來。
她搖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尾音卻帶著點發顫的氣:“不、不冷。”
他沒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了些。
銀幕上的金花們在田間唱歌,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把那點藏在棉大衣下的暖,捂得越發燙。
雪還在下,落在電影院的玻璃上,化成蜿蜒的水痕,像誰悄悄寫下的心事,黏糊糊的,纏著暖,裹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