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卻笑了,笑聲裡帶著股狠戾,把鐵棍扛在肩上,鐵頭在晨光裡閃著冷光,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怕甚麼?一群烏合之眾!”他往地上吐了口濃痰,“咱們現在有二十多號人,他陳正撐死了十幾個,真打起來,看誰收拾誰!”他伸手拍了拍寸頭小弟的臉,力道重得像打耳光,“去,告訴兄弟們,都把傢伙備好,鋼管、砍刀,能拿的都帶上,今兒就讓陳正知道,這片誰說了算,誰是爺!”
小弟們被他說得也來了底氣,紛紛應和,聲音卻有點虛:“對!老大說得是!乾死他們!讓他們知道厲害!”
一晚上風平浪靜,可暗地裡的火藥味卻越來越濃,像堆浸了油的柴火,就等個火星子。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放風的哨聲剛在巷口響起,陳正的小弟就貓著腰湊了過來,壓著嗓子說:“老大,剛瞅了,棒梗那邊只有七八個人在院角抽菸,分著吃昨天搶來的西瓜,其他人估計還在窩棚裡沒醒,正是時候!”
陳正點點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冰:“按計劃來。記住,師出有名,別讓人說咱們偷襲,落人口實。”他衝耗子使了個眼色,嘴角勾著陰笑。
耗子嘿嘿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摸了摸袖管裡藏著的短棍,棍頭上還纏著圈鐵絲,慢悠悠地往院角走。棒梗他們正圍著個豁口的搪瓷盆,商量著怎麼分新搶來的西瓜,紅瓤子濺得滿地都是,誰也沒在意這個平時總躲在後面、唯唯諾諾的小子。
走到離棒梗小弟不遠的地方,耗子故意腳下一絆,像是被塊石頭硌了下,肩膀狠狠撞在對方背上。那小弟“哎喲”一聲回頭,手裡的西瓜都掉了,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聽耗子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像殺豬:“你他媽打我幹甚麼?!平白無故動手是吧!”
棒梗的小弟頓時懵了,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莫名其妙:“我甚麼時候打你了?我站在這兒沒動啊!”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耗子,“你可別亂說,我老大在這兒呢,別想訛人!”
耗子卻梗著脖子往前湊,故意把臉往對方跟前送,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沒打我?那我這肩膀怎麼疼得厲害?是不是想找茬啊!覺得我們好欺負是吧!”他聲音越喊越大,像潑婦罵街,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連窩棚裡都探出幾個腦袋。
棒梗皺著眉站起身,心裡隱約覺得不對,這戲碼怎麼看都像是故意挑事,可還沒等他開口喝止,就見陳正帶著十幾個小弟浩浩蕩蕩走了過來,個個手裡都攥著傢伙,鋼管、木棍,還有人揣著鐵釘,明晃晃的嚇人。
“怎麼回事?”陳正故意沉下臉,一副秉公辦事的樣子,目光掃過耗子,“誰欺負你了?跟大哥說,大哥給你做主!”
耗子立刻指著棒梗的小弟,哭喪著臉,眼淚說來就來,演得像模像樣:“老大,他平白無故打我!就因為我走路離他近了點,他就動手推我,還想揍我!”
院角的牆根堆著半人高的垃圾山,爛白菜幫子凍成了青黑色的硬塊,混著煤灰和說不清的穢物,在北風裡蒸騰出一股酸腐的腥氣,直往人天靈蓋裡鑽。陳正叼著根皺巴巴的“大生產”煙,沒點燃,半截菸屁股在嘴角上下顛著,像只不安分的螞蚱。他那雙三角眼亮得嚇人,像鷹隼盯著野兔似的,死死鎖著對面的棒梗——這小子昨天敢撬他“罩著”的廢品站,今天就得讓他知道,誰才是這片的王。
他身後戳著七個半大的小子,最大的不過十六,最小的看著才十二三。一個個揣著袖子縮著脖子,藍布棉褲的褲腰鬆垮垮繫著,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秋褲。可那眼神裡全是兇勁,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野狗——這都是陳正花了兩斤糧票、三個白麵饅頭叫來的“幫手”,今兒個就是要把棒梗這顆扎眼的釘子,連根拔了。
棒梗比陳正矮小半個頭,卻站得筆直,像根沒幹透的楊木樁子。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邊,露出裡面打了三層補丁的秋衣,領口還沾著塊沒洗乾淨的油漬。他身後只跟著三個小子,都是院裡鄰居家的半大孩子,手裡攥著撿來的棗木棍,木頭茬子扎手,指節卻因為用力攥得發白,指縫裡還嵌著泥。
“你家小子眼睛有問題?”陳正旁邊的二柱子突然往前湊了半步,肩膀故意往棒梗身後的小石頭身上撞。那力道不輕,小石頭踉蹌了一下,當即梗著脖子回撞過去:“你他媽找茬是不是?”
“找茬又怎麼著?”二柱子獰笑著,伸手就推了小石頭一把。小石頭沒站穩,踉蹌著撞在垃圾堆上,棉襖後襟沾了片黑灰,像塊難看的膏藥。
“操你媽!”小石頭罵了句,抄起手裡的木棍就朝二柱子掄過去。棗木棍帶著風聲,“啪”地砸在二柱子胳膊上,疼得他“嗷”一聲叫,紅著眼撲上去抱住小石頭的腰,兩人瞬間滾在滿是冰碴的地上。拳頭往對方臉上招呼,冰碴子混著爛菜葉往嘴裡鑽,誰也沒含糊。
“喲,動真格的了?”陳正把菸屁股吐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鞋底沾著的冰碴發出“咯吱”響。他眼神掃過棒梗,帶著點貓戲老鼠的戲謔:“你這小弟,不懂規矩啊。”
棒梗的臉沉得像鍋底,凍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知道這是陳正故意挑事,可小石頭被摁在地上揍,他不能當沒看見。“規矩?”他往前踏了一步,棉襖下的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節泛白,“你陳正的規矩,就是仗著人多欺負人少?放開他!”
“放開?”陳正突然笑了,回頭衝自己人揚了揚下巴,“聽見沒?人家讓咱放開。兄弟們,這面子能給嗎?”
“不能!”七個小子齊聲喊著,像餓狼似的撲了上去。棒梗帶來的另外兩個小子也不含糊,舉著木棍就迎了上去,嘴裡喊著“打死你們這幫雜碎”,聲音抖著,卻沒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