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沒說話,只是盯著機器的傳動部位看了片刻。雖說有陣子沒碰這些老夥計了,但它們的構造、常見的故障點,他心裡門兒清。很快,他就發現了癥結——是連線軸的固定螺絲鬆了,錯位後卡住了齒輪,導致機器罷工。這明顯是機器長期運轉後的磨損問題,跟操作沒半毛錢關係。
他點了點頭,抬眼對李全說:“好,這是機器的問題,跟你沒關係,不用急。你在這兒等會兒。”頓了頓,又多問了一句,“你現在有自己固定負責的機器了嗎?”
李全連忙點頭,腰桿挺了挺:“有的顧廠長,您說得沒錯,我負責三號車間那臺老軋機,跟這臺型號差不多。”
“嗯。”顧南應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點前輩對後輩的提點,“你雖然有自己的機器,但平時還是要多留心觀察細節。像這種螺絲鬆動的小毛病,班前檢查時多擰一把扳手,早發現早處理,就不會耽誤生產了。”
李全聽得一頭霧水,只能乖乖點頭應著,心裡卻直犯嘀咕:這顧廠長看著年輕,怎麼一眼就看出問題了?自己搗鼓了兩天都沒頭緒,他就看了幾眼……
顧南也不多解釋,從牆角的工具箱裡拿出合適的扳手,蹲下身,三兩下就把鬆動的螺絲擰緊,又從旁邊的油壺裡倒了點潤滑油,滴在齒輪的咬合處。隨著他輕輕一扳側面的操縱桿,機器“嗡”地一聲轉動起來,齒輪咬合順暢,運轉得比之前還平穩,連噪音都小了不少。
其實都是些小問題,只是李全他們常年幹粗活,習慣了處理“換零件、接線路”這種大刀闊斧的維修,對這種精細的、需要耐心觀察的故障不太敏感,自然查不出來。
顧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動作乾淨利落:“行了,這機器修好了。你回去上班吧,以後車間裡再有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不用繞圈子,直接來找我。”
李全又驚又喜,臉上的侷促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敬佩,連聲道謝:“哎!謝謝顧廠長!您真是太厲害了!我這就回去,以後一定多留心檢查!”
顧南望著他快步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心裡的計劃很簡單:一方面,要不動聲色地收拾那些以前跟自己作對、背後搞鬼的人,肅清廠裡的歪風邪氣;另一方面,就是像這樣,用實打實的技術收買人心——讓這些工人知道,跟著他顧南幹,不僅不會受委屈、背黑鍋,還能學到真本事,把日子過踏實。
倉庫裡的機器還在嗡嗡作響,聲音沉穩有力,像是在為他的歸來喝彩。顧南知道,這只是開始,要讓軋鋼廠擺脫困境、重新振作起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但腳下的路,已經清晰了。
顧南蹲在鏽跡斑斑的機器旁,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在佈滿油汙的工裝褲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像朵沒開透的墨花。他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剛想直起身找個角落歇口氣,灌兩口搪瓷缸裡的熱水,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下一臺待修機器的登記牌——上面“易中海”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裡帶著股刻意拿捏的僵硬,像極了這人平日裡端著架子、裝模作樣的姿態。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正好,省得自己特意繞路去車間角落找這老東西,索性修完這臺再歇著,順便算算當年那筆賬,讓他好好嚐嚐甚麼叫現世報。
車間另一頭,易中海正拉著何雨柱唉聲嘆氣,眉頭擰成個解不開的疙瘩,臉上的焦灼都快溢位來了,連鬢角的白髮都跟著發顫。“柱子,你說顧南這是不是故意針對我?”他搓著那雙佈滿老繭、卻許久沒正經碰過精密零件的手,眼神裡的不安藏都藏不住,“修機器就修機器,廠裡那麼多老師傅,論資歷論經驗,哪輪得到我?偏偏指定要我過來盯著,他安的甚麼心?”
何雨柱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菸捲在嘴角上下晃悠,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易大爺,您這是想太多了。他現在是副廠長,日理萬機的,犯得著跟您一個四級鉗工過不去?說不定就是看您是老人,懂行,讓您把把關呢。”他本就是食堂的廚子,對車間裡的技術活一竅不通,只覺得易中海是老糊塗了,淨琢磨些沒用的彎彎繞,“您啊,別管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老老實實準備您的鉗工考試才是正經事。再過三天就考了,您不是一直想把級別提回去嗎?這節骨眼上可別自亂陣腳,犯不上。”
易中海被他這麼一勸,心裡稍定。是啊,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即將到來的鉗工評級考試。當初從八級降到四級,他心裡一直憋著股勁,夜裡躺床上都琢磨著怎麼把場子找回來。要是能借著這次考試升回六級,在廠裡也能抬得起頭,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也能閉閉嘴。至於顧南,或許真的只是例行公事,自己太多心了。他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工裝,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不情不願地朝著顧南那邊挪步,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下發沉,像灌了鉛似的。
顧南正蹲在機器旁,手指在鏽跡斑斑的零件上敲敲打打,指腹碾過齒輪的紋路,目光銳利如鷹,早就把機器的毛病摸得門兒清——這哪是甚麼故障,分明是人為搗鼓出來的小把戲:固定齒輪的螺絲被人反著擰了半圈,螺紋邊緣都磨出了毛刺;線路介面處故意拽鬆了線頭,銅片上蒙著層薄薄的氧化綠,都是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伎倆,糊弄糊弄外行人還行,想瞞過真懂行的,門兒都沒有。
要是易中海還是當年那個八級鉗工的水平,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問題所在,可現在……顧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清楚,自己當年那手“去除記憶”的手段有多精準,恰恰抹去了易中海大半的技術功底,尤其是那些需要經驗積累的老手藝,如今的他,說是四級鉗工都算抬舉,實際水平撐死也就三級,對付些簡單的拆裝還行,遇上這種帶點“心眼”的故障,準得露怯。更何況,易中海在軋鋼廠待了這麼多年,仗著資歷老,踩過不少人上位,車間裡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就算有人看出機器的貓膩,也多半揣著明白裝糊塗,誰會好心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