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路邊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著溼漉漉的石板,像撒了層金粉。他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溫潤通透,是他娘留下的念想。如果他沒猜錯,這幫人八成是棒梗的手下。只是沒想到,那小子離開京城後,竟混到了能調動這麼多人的地步,看來這幾年在外面,確實沒少折騰。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罷,再給他們一天時間,看看這幫人到底想玩甚麼花樣。要是敢動秋葉和孩子一根手指頭,他不介意讓棒梗知道,有些賬,不是躲到南方就能賴掉的,欠了的,總得還。
棒梗坐在衚衕口的青石板上,指尖轉著塊磨得溜圓的小石子,石子在他掌心打著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眯著眼,聽著手下那群半大孩子七嘴八舌地彙報訊息,有說顧南去供銷社買了兩尺藍布的,有說他往包袱裡塞了件舊棉襖的。當聽到瘦猴喘著氣喊“顧南收拾行李,瞅那樣子像是要跑路”時,他猛地攥緊了石子,指節泛白,眼裡閃過一絲狠厲——果然,這姓顧的是想溜!
“好啊,”棒梗把石子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聲彈起半尺高,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居高臨下地看著跟前的幾個孩子,“既然顧南明天要走,那今天就正好收拾他,省得明天讓這小子跑沒影了,想找都找不著!到時候傳出去,還以為我棒梗怕了他!”
站在一旁的六子連忙點頭,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嘴角的豁口因為激動微微抽搐。上次跟顧南交手,他被揍得鼻青臉腫,門牙都鬆了半顆,這口氣一直堵在胸口沒嚥下去。這次不一樣了,他身後站著十四個弟兄,個個手裡拿著磨尖的木棍、沉甸甸的半截磚頭,收拾一個顧南還不是手到擒來?
“當家的,您就放一百個心!”六子拍著胸脯保證,震得自己都咳嗽了兩聲,“今兒我們指定把這顧南揍得哭爹喊娘,卸他一條胳膊當見面禮!到時候給您綁回來,吊在老槐樹上,您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絕不含糊!”
棒梗滿意地點點頭,從兜裡摸出兩塊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光,他隨手塞給六子:“行,我信得過你們。辦好了這事,回頭請你們去吃奶油冰棒,兩毛一根的那種,管夠!”
六子捏著糖塊,心裡更有底了,那點甜味透過玻璃紙滲出來,勾得他直咽口水。他把糖往兜裡一揣,招呼著手下弟兄:“走!抄傢伙!顧南這時候準在衚衕裡遛彎,正好堵他個正著!讓他知道知道,咱們衚衕幫不是好惹的!”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應著,有的扛著撿來的粗木棍,棍頭還沾著泥;有的揣著半截青磚,磚角鋒利;還有個矮胖小子拎著個豁口的搪瓷缸,裡面裝著小石子,晃起來嘩嘩響。他們跟在六子身後,像群出窩的野狗,踮著腳、貓著腰,氣勢洶洶地往顧南常去的那條路趕。對他們來說,只要能揍人、能得好處,管他對方是誰,早去早回還能趕上回家吃晚飯,說不定還能多啃口窩窩頭。
另一邊,顧南正慢悠悠地在衚衕裡走著,手裡把玩著個鐵環,鐵環在地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輕響,偶爾撞上路邊的石子,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今兒一路走下來,竟沒發現往常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按說棒梗吃了虧,早該來尋仇了,這反常的平靜讓他心裡反倒透亮: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對方準是憋著大招呢。
果然,沒走多遠,身後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響,雖刻意放輕,卻瞞不過他的耳朵。顧南停下腳步,鐵環在他腳邊打了個轉,穩穩停住。他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揚聲對著巷口那片被牆根擋住的陰影處說:“行了,都出來吧。跟了這麼久,不累嗎?”
六子沒料到顧南竟如此敏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愣了一瞬,隨即梗著脖子從牆角陰影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四個弟兄。這些人個個身形精悍,肩寬背厚,動作沉穩得像塊石頭。雖穿著尋常的短打褂子,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卻青筋虯結,指節磨得發亮,眼神裡透著常年在街頭搏殺的狠戾——那是見過血、下過死手才有的兇光。十四個人往衚衕裡一站,瞬間把本就狹窄的過道堵得水洩不通,連穿堂風都似被這股殺氣逼得繞著走,空氣裡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顧南掃了一眼這群人,最大的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眼角有道斜斜的刀疤;最小的也有二十五六,太陽穴鼓鼓的,顯然是練家子。臉上不見半分青澀,反倒帶著久經廝殺的冷峻,站成三排,隱隱透著陣法的影子。他們手裡的“傢伙”更是不含糊——前排四人握著短棍,棍身纏著防滑的布條,頂端包著磨亮的鐵頭,掂量著就知道分量不輕;中間幾人腰間鼓鼓囊囊,走路時能聽見鐵器碰撞的輕響,顯然藏著匕首一類的利器;後排兩人手裡握著尺餘長的短刀,刀刃在斑駁的陽光下閃著森然冷光,刀身還沾著未擦淨的暗色汙漬,不知染過多少血。十來個這般身手的高手,難怪敢在這地界如此囂張。
六子本想放句“你小子今天死定了”的狠話,沒想到顧南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兒天不錯:“你們背後的人,是棒梗吧?”
六子心裡“咯噔”一下——這都能猜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鞘,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定心神,又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群,底氣頓時足了起來。十四個人,就算對方是三頭六臂,車輪戰也能耗垮他!他梗著脖子點頭,聲音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沒錯!正是棒梗當家的吩咐的!今兒就讓你知道,這片地界誰說了算!”他往前踏了半步,唾沫星子噴在地上,“識相的就自廢一條胳膊,跪下來磕三個響頭,興許還能留你條活路;不然……”他頓了頓,指尖在刀鞘上重重一敲,發出“啪”的脆響,“就別怪我們刀下無情,讓你橫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