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月芽兒躲進了雲裡,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棒梗帶著六子和四個精壯的小弟,貓著腰,摸黑往約定的地點走。那地方在城西的廢棄倉庫,據說以前是個軍械庫,後來被劉一手盤下來,打通了各路關節,成了黑市上有名的武器中轉站,三教九流都在這兒打交道。
剛到倉庫門口,就見兩個穿著黑褂子的漢子攔在那兒,身板挺直,跟兩座黑塔似的。兩人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像刀子,聲音像冰碴子:“搜身。”
棒梗眉頭一皺,心裡騰地冒起一股火——他好歹是青龍寨的四當家,在這地界也算有頭有臉,還沒人敢這麼對他說話。正準備發作,六子趕緊湊過來,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當家的,這是規矩,劉一手這兒的規矩嚴,不管是誰來,都得走這套流程,就算是老大親自來,也得乖乖聽話。您消消氣,別因小失大。”
棒梗這才壓下火氣,冷冷地瞥了那漢子一眼,算是默許。他冷眼瞧著那漢子過來搜身,手指在他身上游走,摸到腰間時,漢子頓了頓,伸手掏出那把擦得鋥亮的勃朗寧,槍口還泛著冷光。漢子眼神銳利地盯著棒梗:“談生意不能帶傢伙,槍得留下。”
棒梗心裡一百個不情願,這槍是他的命根子,可瞅著六子已經熟練地把短刀和腰間藏著的暗器都掏了出來,堆在旁邊的木桌上,只能悻悻地解下槍,遞給對方。那漢子接過槍,掂量了兩下,隨手丟給身後的人,才算放行。
進了倉庫,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倉庫裡沒點燈,只借著頭頂破洞漏下的幾縷月光,隱約能看見堆得像山似的木箱,上面落滿了灰,貼著模糊的標籤。一個穿著綢子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張破藤椅上,手裡把玩著兩個鐵球,“咔啦咔啦”地轉著,在這寂靜的倉庫裡格外刺耳。見他們進來,男人抬眼瞧了過來,那眼神渾濁卻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六子趕緊上前,哈著腰介紹:“當家的,這位就是這一片的老大,人稱‘武器庫’的劉一手。他這兒的傢伙最全,從步槍到手榴彈,啥都有,新舊都能挑,咱們寨裡以前的傢伙,十有八九都是從他這兒拿的,價錢公道,從不摻假。”
劉一手斜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手指上的玉扳指隨著動作輕輕磕碰著扶手,目光像掂量貨物似的上下打量著站在對面的棒梗,眼裡滿是按捺不住的納悶。這些年跟山寨打交道,對接的向來是刀疤——那個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兇悍如狼的老江湖,一開口就帶著股子血裡火裡滾過的狠勁,哪怕笑著說話,也讓人不敢怠慢。怎麼今兒來了個半大孩子?瘦高個,穿著身不太合身的短褂,臉上還帶著點沒褪盡的稚氣,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卻總透著股沒經過事的青澀。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在山寨裡當得了家?他心裡打著鼓,嘴上卻沒明說,只是慢悠悠地轉著手裡的鐵球,“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倒像是篤定了這孩子撐不起場面,遲早得把刀疤叫出來圓場。
劉一手的目光掃過棒梗身後的六子,兩人是老相識了,早年六子常跟著刀疤來送貨,彼此還算熟絡。他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隨意,開口問道:“六子,按規矩不是該刀疤親自來談嗎?這孩子是誰啊?毛頭小子家家的,懂甚麼生意經?別是來跟我逗樂子的吧?”
六子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腰微微弓著:“劉老闆您說笑了。這位是我們山寨的四當家,棒梗。也是我們寨主刀疤的親傳徒弟,手把手教出來的,論本事,在寨裡年輕一輩裡可是頭一份。這次的生意,寨主特意交代了,全由四當家來主持,說要讓他多歷練歷練。”
劉一手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刀疤那老狐狸,向來把權力攥得比誰都緊,寨裡大小事幾乎親力親為,怎麼突然肯讓個半大孩子出來拋頭露面?看來是真打算把這小子當傳人培養了。他收斂了幾分輕視,從太師椅上直了直身子,對著棒梗拱了拱手:“原來是刀疤的高徒,失敬失敬。既然是刀疤的意思,那咱們就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談生意。這次要的貨,你打算開個甚麼價?”
棒梗也不怯場,雖然心裡頭一回跟這種老江湖打交道,多少有點打鼓,但臉上卻沒露半分怯意。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麻紙單子,遞了過去,聲音朗朗的:“劉老闆是爽快人,那我也直說了。這次我們要的貨確實不少,步槍二十支,短槍五把,還有配套的彈藥,另外再要些金瘡藥、止血粉之類的療傷藥材,價格都在這單子上了,您過目。”
劉一手接過單子,眯著眼湊近了看,手指捻著山羊鬍慢慢琢磨,半晌才抬眼道:“咱們今天是頭回打交道,看在刀疤的面子上,這事兒好說。這樣,這批貨我收你八成的錢,另外再送你三支新到的德國造步槍,膛線都沒磨過的,算是給四當家的見面禮,怎麼樣?”
棒梗心裡一動,這條件比他來時刀疤交代的底線還寬鬆不少,顯然是給了新人面子。他悄悄側過臉,用眼角餘光看了六子一眼。六子在他身後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價格確實划算,比以往刀疤來談時還多賺了些餘地。棒梗便朗聲道:“劉老闆夠爽快!那我能先看看武器嗎?要是成色沒問題,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痛痛快快的,不耽誤您功夫!”
劉一手對刀疤向來信得過,見棒梗說話乾脆,不拖泥帶水,倒也生出幾分好感,便點了點頭:“成。我帶你去後院庫房看貨。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只能帶一個人跟著,不是信不過你們,實在是最近風聲緊,官府查私貨查得嚴,前兒個城西的老王頭就因為人多眼雜被盯上了,抄了半倉庫的貨。人多了容易惹麻煩,還望四當家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