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義心裡一緊,後背的汗瞬間就冒了出來。他垂著眼簾,聲音有些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朱廠長,實不相瞞,我這段時間確實沒少留意。可您也知道,顧師父管後廚向來仔細——買菜進貨他親自跟著過秤,賬目記得比算盤還清楚,連塊肉的分量都要稱三遍,連菜幫子都得算進成本里。實在是……實在是找不到任何能拿上臺面的證據啊。”
朱濤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他往後靠在寬大的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沒事。急甚麼?”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陰狠,“明天后天,顧南那小子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我們會先對他發力。記住,這次動手可能會失敗,沒關係。”
他往前傾了傾身,眼神像蛇一樣纏上來:“等風頭過了,你就去請他吃飯,就說感謝他以前的教導。酒桌上按照我教你的步驟做——先灌他幾杯,再讓‘恰好’在場的人‘無意’間說出些‘傳聞’,最後把準備好的‘證據’往他面前一摔……明白了嗎?”
鍾義心裡跟明鏡似的,朱濤這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無非是讓他藉著請吃飯的由頭,設個圈套栽贓顧南。他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些甚麼,勸朱濤別做得太絕,可朱濤突然抬眼看向他,眼神裡的威脅像冰錐一樣扎過來:“鍾主任,你現在不會是想要反悔吧?”
“我……”鍾義剛想辯解,就被朱濤打斷。
“記住,這段時間你可是幫我幹了不少事——”朱濤掰著手指,一字一句地數著,像是在唸罪證,“調過食堂三個月的進貨記錄,問過庫房的老王頭關於顧南十年前處理變質麵粉的舊事,甚至還幫我抄過他以前帶徒弟的考勤表……這些要是讓顧南知道了,就算你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你覺得他會輕饒你?”
他加重了語氣,像根鞭子抽在鍾義心上:“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是站在我這邊,往後吃香的喝辣的;還是念著那點師徒情分,最後跟他一起滾出軋鋼廠,連口飯都吃不上!”
鍾義的臉瞬間白了,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確實做過這些事,但當初顧南臨走前,他就一五一十地跟師父坦白了——朱濤怎麼逼他,他又怎麼應付,連調記錄時故意記錯了幾個數字、問老王頭時只撿些無關痛癢的話說的細節都說了。當時顧南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我明白,你隨機應變就好,保護好自己”,沒怪他半分。
可這話不能跟朱濤說。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低聲道:“朱廠長,我明白了。”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光彩,您說吧,到時候叫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只是……只是我做的這些事,能不能別讓我師父知道?他待我不薄,從學徒時就手把手教我,我不想……不想讓他寒心。”
朱濤見他鬆了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像看著一隻順從的獵物。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寬容:“行啊。只要你好好幫我收拾了顧南,讓他在廠裡待不下去,別說你這點事,往後這食堂主任的位置,還照樣是你的。說不定,我還能提拔你當後勤科的副科長。”
他站起身,走到鍾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骨頭拍碎:“好好幹,別讓我失望。”
鍾義低著頭,沒敢看他,只覺得那隻搭在肩上的手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窖裡。
鍾義自然聽出了朱濤話裡的深意,那是要他徹底站隊,對顧南下死手。他挺直腰板,迎著朱濤的目光,眼神裡刻意透出幾分狠勁,像是被說動了心:“廠長,您就放心吧。到時候我親自出面,保證給顧南來個最後一擊,讓他摔得粉身碎骨,再無翻身的可能。”
朱濤滿意地點點頭,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揮了揮手:“好。後廚還有不少事等著處理,你先回去吧,別讓人看出破綻。”
鍾義應聲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後廚確實堆著一堆活——早上送來的新鮮蔬菜還沒清點入庫,下午職工餐的選單也得趕緊敲定,免得耽誤了開飯。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朱濤這幫人壓根沒完全信任自己,那些真正核心的計劃,比如所謂的“證據”是怎麼偽造的,背後還有誰撐腰,根本不會讓他沾邊。不過這也無妨,正如師父顧南叮囑的那樣,他只需管好自己分內的事,穩住陣腳,其他的,自有師父應對。
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辦公室,鍾義反手帶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桌前,拿起了那部老舊的轉盤電話。指尖在號碼盤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按記憶撥出了顧南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被人接起,顧南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幾分一如既往的沉穩:“鍾義?我明天就回廠裡了,是不是他們要行動了?”
鍾義心裡一嘆,師父果然敏銳。他壓低聲音,把朱濤剛才的吩咐,還有自己假意應下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是的師父,他們具體的全盤計劃我還摸不清,但給我安排的任務,是到時候直接出面舉報您,說您挪用公款給食堂採購做假賬……師父,這罪名可不小,到時候該怎麼辦啊?”
顧南在那頭輕笑一聲,語氣篤定得讓人安心:“沒事的。到時候你就按他們的計劃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演得像一點。相信我,最後被收拾的,一定不會是我。”
鍾義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能讓電話那頭的人看見:“我知道了,師父。您自己也多當心。”說完,便匆匆掛了電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從容——師父既然這麼說,定然是有了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