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攔著的人實在太多,背後怕是有更深的門道,李建軍這小子,怕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我就不信了!”張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菸捲在指間被捏得變了形,眼裡透著股不服輸的執拗,“偌大個城裡,還沒人能救我女婿了?”他揣緊了口袋裡那包沒開封的“大生產”香菸,那是準備給下一個求情物件的見面禮,轉身又往另一個朋友家走去——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就不能放棄,畢竟李建軍是他唯一的女婿,真要是出了事,女兒張雪那邊也沒法交代。
正琢磨著下一個該找退休的老廠長說說情,畢竟老廠長當年很看重自己,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張雪提著個藍布包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幾分憂慮,眼角的細紋都比平時深了些,見了張力就直皺眉:“爸,這都兩天了,建軍不知道幹甚麼去了,連個電話都沒打回來,家裡煤氣罐空了,孩子上學的作業本也沒買,他是一點心都不操。我過來看看,是不是你安排他幹甚麼要緊事了?”
張力心裡“咯噔”一下,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下,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看著女兒擔憂的眼神,那眼神裡滿是對丈夫的牽掛,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說——難不成告訴她,李建軍因為犯事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自己跑斷了腿也沒能撈出來?這話要是說出口,以張雪那急性子,指不定要衝到公安局去鬧,到時候事情鬧大了,更難收場。
他定了定神,強裝鎮定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沒錯,你也知道,現在建軍在廠里正是被看重的時候,手裡管著供銷科的不少事。我讓他去外地辦點急活,外地那邊有個重要的原材料單子,對方催得緊,非得他親自盯著才放心。放心吧,最多兩三天就回來了,耽誤不了事。你呀,還是先回去照顧孩子,別在這兒瞎操心了,家裡的事要是忙不過來,跟爸說一聲,我讓廠裡的小年輕幫你跑跑腿。”
張雪向來信得過父親,聽他說得有板有眼,連單子的地點都說得清清楚楚,心裡的疑慮消了大半,點了點頭:“那行,我就不打擾你了。爸,你晚上可別再喝酒了,昨天我過來看見你桌上的空酒瓶了,早點休息。你歲數也不小了,身體要緊,別總為了我們的事熬著。”她說著,把布包裡的東西往外拿,幾個暄軟的白麵饅頭、一小瓶自家醃的黃瓜條,還有兩個茶葉蛋,“這是我剛蒸的饅頭,你熱著吃,茶葉蛋是給你當早飯的,別總啃乾麵包。”
張力看著女兒轉身離開的背影,那背影因為常年操勞顯得有些單薄,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又酸又澀,比吞了黃連還難受。他拿起一個饅頭,沒滋沒味地啃著,饅頭的麥香到了嘴裡都變成了苦味。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得把李建軍弄出來,不然不僅沒法跟女兒交代,自己這張在廠裡混了大半輩子的老臉,怕是也沒地方擱了。他狠狠咬了口饅頭,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又拿起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來,得去求那個平時最不想打交道的遠房表哥了,聽說他在政法委有點關係。
張力對自己的女兒張雪向來是放在心尖上的——畢竟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從小到大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沒讓她受過半分委屈。偏這女兒眼裡只有李建軍,當初哭著喊著要嫁給他時,自己雖有萬般不樂意,覺得李建軍那小子油滑不靠譜,可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最終還是依了她。此刻聽女兒紅著眼圈說完李建軍被抓的事,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好了,我知道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孩子還在家等著呢,別讓娃跟著操心。”
張雪點了點頭,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知道了爸,那我先回去看孩子了,您……也別太為難。”
張力只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等女兒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他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杯裡的茶水都晃出了半杯。
心裡卻已盤算起該如何把李建軍弄出來——出來之後,非得找幾個懂“規矩”的人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這小子一天天的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仗著張雪的喜歡在外面招花惹草,如今孩子都能打醬油了還不安分,真該把他那點花花腸子給廢了,省得以後再惹出天大的禍事。
他實在是不想為李建軍費心了。這些年,為了幫這女婿在軋鋼廠鋪路、填他捅出的簍子,自己操的心比管廠裡百十號人的事還多,頭髮都白了大半,早就累得夠嗆,偏這小子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公安局裡,童仁看著桌上厚厚的卷宗,眉頭微蹙成個“川”字。他沒料到李建軍這號人物竟有這麼大的能量,不過是個被擼了的副廠長,這幾天託關係、打電話來求情的人就沒斷過——有廠裡的老同事帶著菸酒上門,甚至還有幾個不大不小的幹部旁敲側擊,暗示他“手下留情”。但童仁全都壓了下來,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李建軍這次涉嫌使用違禁藥物構陷他人,人證物證俱在,證據確鑿,絕不能徇私枉法。
他原本以為李建軍是塊硬骨頭,被抓進來後一直梗著脖子不說話,怕是不會輕易開口。沒曾想,另一個被抓的女孩常麗,倒成了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一開始,童仁只當這女孩是李建軍僱來的小混混,看著年紀不大,怯生生的,沒太在意。可讓手下查了檔案才發現,這常麗不簡單——本名叫常麗,是個孤兒,從小在街頭混大,跟著不同的“大哥”跑過腿,這些年做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