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剛要泛起嘀咕,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咂摸道:“副廠長考個中級也正常,畢竟管著生產,懂點技術不稀奇。”可話音還沒落地,廣播裡下一秒的話就像顆炸雷,“轟隆”一聲在廠區上空炸開:“……同時透過高階工程師考核,經市工業局審批,現正式核定顧南同志為軋鋼廠高階工程師。”
“啥?高階?”離廣播喇叭最近的一個老工人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從初級直接跳高階?這、這可能嗎?咱廠建廠這麼多年,還沒聽過這種事!”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鏡框,滿臉不可置信。
“我的天,顧廠長這技術也太神了吧?這哪是跨臺階,簡直是坐飛機啊!”年輕工人們咋咋呼呼地議論著,語氣裡全是按捺不住的震驚。
議論聲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來,浪頭一層高過一層。有真心實意的驚歎,有打心底裡的佩服,也有少數人眯著眼睛,嘴角撇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畢竟“一步登天”的事太過罕見,就像平地起了座高樓,難免讓人心裡打鼓,琢磨著裡頭是不是有啥說道。
就在這時,易中海站在人群最邊緣,揹著手,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酸意:“顧南現在可是副廠長,手裡握著不少權呢。這考核結果……嘿嘿,怕是未必全憑真本事吧?畢竟,誰也說不準這裡頭有沒有啥特殊照顧,人家一句話,還不是想評啥就評啥?”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頓時變了味,像一鍋清湯裡撒了把沙子。幾道懷疑的目光齊刷刷掃向辦公樓的方向,有人跟著點頭附和:“是啊,跳兩級也太離譜了,就是天才也沒這麼個跳法,是不是有啥門道?”“難說哦,這年頭有權啥辦不成……”
正在這節骨眼上,廣播室裡又傳來聲音,這次是宣傳科的幹事,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各位同志,補充說明一下:本次考核全程由市工業局派來的專家組監考,從理論出題到實操評分,均由外單位負責,全程有錄影存檔,所有流程公開透明,確保公平公正。顧南同志的考核成績,在所有考生中位列第一,理論和實操均為滿分,完全符合國家規定的破格晉升標準,相關材料已在厂部公示欄張貼,歡迎大家查閱監督。”
這番話像一盆清水,“譁”地一下澆滅了不少猜疑的火苗。易中海的臉色“唰”地僵了,剛要張開的嘴像被甚麼東西堵住,半天合不攏——市工業局那幾個專家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去年給鄰廠評職稱,連廠長的小舅子都沒通融,誰有本事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甚麼,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悻悻地別過臉,看著地上的碎石子發呆。
人群裡的議論很快轉了風向,驚歎和佩服成了絕對的主流,連剛才那些嘀咕的人也改了口:“原來是專家組監考的,那肯定假不了!人家可是拿著國家俸祿的,能糊弄事?”
“滿分?我的乖乖,理論滿分不稀奇,實操也能拿滿分?那手上的活兒得多硬啊!”
“咱廠這下可真是撿到寶了!有顧廠長這技術撐腰,往後搞技術革新、接大訂單,肯定沒問題!”
顧南在辦公室裡隱約聽見外面傳來的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沒頭的蒼蠅,卻沒怎麼放在心上。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熱水,水汽氤氳了鏡片,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正把軋鋼廠的煙囪染成金紅色,煙霧嫋嫋地融進暮色裡。對他而言,那張“高階工程師”的證書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至於那些若有若無的質疑,終究會被實打實的技改成績沖淡。他翻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劃過,開始琢磨晚上的會議內容:該怎麼帶著這批新晉的工程師,把廠裡那幾項擱置了半年的技改專案重新撿起來,尤其是三號車間那臺老掉牙的軋機,早該換套新的傳動系統了。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暖黃的光,恰好映著那張剛貼出來的“高階工程師”名單,顧南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墨跡嶄新,彷彿預示著軋鋼廠即將翻過沉悶的舊頁,迎來新的篇章。
但軋鋼廠裡,易中海卻不這麼想。他站在公告欄前,盯著顧南的名字,指節攥得發白。心裡像揣著團火——顧南現在已經是副廠長了,手裡握著生產排程的實權,如今再添個“高階工程師”的頭銜,廠裡的技術骨幹怕是都要往他那邊靠,自己這“老人”還有甚麼立足之地?
“專家怎麼了?”易中海忽然提高了嗓門,對著圍在公告欄前的工人嚷嚷起來,“誰不知道顧南現在是副廠長?手握實權,想給自己弄個證書還不容易?誰能保證他沒動用權力走後門?”
旁邊立刻有幾個跟易中海走得近的老工人附和起來:“是啊,顧副廠長天天管著廠裡的大小事,哪有那麼多時間啃書本、鑽技術?這高階工程師來得也太順了,本身就透著不對勁。”
本來剛被考試成績壓下去的那點火氣,經這麼一挑唆,又在人群裡燃了起來。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地議論顧南的證書是不是摻了水分,聲音不大,卻像藤蔓似的往四處蔓延。
顧南在辦公室裡聽得真切,卻只是淡淡勾了勾嘴角。真金不怕火煉,他的技術擺在那兒,上個月搶修進口機床時,那麼多初級工程師圍著轉圈沒辦法,最後還是他憑著圖紙和經驗找出了軸承磨損的癥結,這些人難道都忘了?
人群裡也有不服氣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站了出來,皺著眉看向易中海:“易師傅,您這麼說可就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