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走上前,伸出手:“幾位老師好,我是軋鋼廠的副廠長顧南,這次考核麻煩各位跑一趟,多謝幫忙了。”
為首的那位年長的老師握著他的手,掌心粗糙卻有力,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顧副廠長客氣了,這都是上級安排的任務,應該的。”他抬腕看了看上海牌手錶,“不知道副廠長,我們甚麼時候可以開始?”
“馬上就好。”顧南笑了笑,側身指了指門口,“我這就去叫參加考核的人員過來準備,您幾位稍等片刻,喝杯水歇歇腳。”
三位老師都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們常年在外考評,見多了工廠裡的派系紛爭,心裡跟明鏡似的——只負責按國家標準考核,誰的工件精度夠、圖紙理解透,就給誰透過,其他的恩怨糾葛,沒必要摻和。
陽光透過車間的高窗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落在鋥亮的量具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張志已經領著二十多個工程師走了進來,有人緊張地搓著手,有人偷偷往考評老師那邊瞟,還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工裝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一場關乎眾人前途的考核,眼看就要拉開序幕。車間裡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混雜著金屬冷卻後的腥氣,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那是三十多個參加考核的工程師心裡揣著的緊張與期待在悄悄發酵。連車間頂上那臺老舊的吊扇轉起來,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彷彿也被這氣氛感染,扇葉劃過空氣的“呼呼”聲裡,全是緊繃的情緒,吹得牆角的廢報紙簌簌發抖。
顧南從辦公室出來時,正好撞見張志在召集人。張志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名單,正踮著腳點名字,那些被點到的人大多攥著捲了邊的筆記,指腹把紙頁摩挲得發亮,臉上帶著既興奮又忐忑的神色,像揣著顆滾燙的烙鐵。看見顧南過來,眾人都急急忙忙停下話頭,朝著他圍過來,腳步裡帶著幾分拘謹,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顧南知道他們心裡的焦灼——這年頭,廠裡的技術評級直接掛鉤工資,多升一級,每月能多拿五塊八塊,家裡的日子就能鬆快不少:孩子能多喝口奶粉,老人能添件打補丁的棉衣,過年時還能割兩斤肉包餃子。他抬手壓了壓,聲音平穩得像碾過鋼板的軋輥:“大家都按名單排好隊,別慌。考試一個個來,圖紙、工具都是新備的,保證公平,誰也別想搞特殊。”
張志看著李副廠長的身影消失在車間拐角——剛才還看見他在遠處探頭探腦,此刻早沒了蹤跡。心裡那點猶豫頓時煙消雲散,後背的冷汗也幹了些。他暗自琢磨:李副廠長許諾的那點好處,哪有實打實的評級靠譜?真把考試攪黃了,最先倒黴的還是自己這種沒背景的技術員。眼下顧副廠長主持的這場考核,才是能讓人挺直腰桿的機會。
他正站在原地出神,手腳都有些沒處放,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工裝口袋,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顧南看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便走了過去,語氣緩和:“張志,怎麼了?是不是有甚麼事為難?要是緊張,先去喝口水緩緩。”
張志猛地回過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了一下,抬頭飛快地掃了四周。見那些等著考試的工程師三三兩兩地聚著,眼神裡帶著探究,有人還在低聲議論,他趕緊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到顧南耳邊:“顧副廠長,我有話想跟您說,關於……關於考試的事。”
顧南挑眉,指了指旁邊的空地:“就在這兒說吧,都是廠裡的事,沒甚麼不能聽的。”
張志卻還是不放心,喉結上下滾了滾。他摸不準這些工程師裡有沒有李副廠長安插的人——上次就聽說,裝置科的老王跟李副廠長走得近,剛才還衝他使過眼色。萬一哪句話傳了出去,被李副廠長記恨上,往後在廠裡怕是連零件都摸不著了。他咬了咬牙,看著顧南的眼睛,語氣帶著懇求:“顧副廠長,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就耽誤您一分鐘,保證不耽誤事。”
顧南看他這謹慎的樣子,心裡大致有了數,便點了點頭:“行,走吧。”
兩人走到車間盡頭的拐角處,這裡堆著些廢棄的零件箱,鐵皮箱子鏽得掉渣,擋住了外面的視線,只有牆縫裡漏進幾縷陽光,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斑。顧南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箱子上:“現在可以說了,到底甚麼事?”
張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跳:“顧副廠長,李副廠長前兩天找過我,在倉庫後面塞給我一包帶過濾嘴的煙——就是那種市價一塊二的大生產牌,還說等事成了,再給我弄張腳踏車票。他讓我在考試的時候……故意搞點小動作,比如把不同型號的圖紙弄混,或者在量具上抹點機油,讓讀數不準,總之就是要攪黃這場考核。但我沒答應!”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沒拆封的煙,往顧南手裡塞,“您看,煙還在這兒。我知道您這是為了廠裡好,想提拔些真本事的人,不能讓他得逞!”
顧南看著張志眼裡的懇切,指尖捏著那包硬挺的煙盒,心裡並不意外——李副廠長向來愛搞這些陰招,見明著攔不住,就開始使絆子。只是沒想到張志會主動把這事說出來,倒比他預想的有骨氣。他把煙推了回去,拍了拍張志的肩膀,語氣肯定:“好,這事我知道了,會做好準備的。你也放寬心,好好準備考試,別受影響。考好了,評級優先考慮你。”
張志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笑,眼角都有點發紅:“多謝顧副廠長信任!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絕不給您丟人!”
顧南點了點頭,轉身回到隊伍旁等著。他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副廠長就搞特殊,而是規規矩矩地站在隊伍末尾,和其他參加考核的人一樣,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等著叫號。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塊方方正正的亮斑,像塊乾淨的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