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廠長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冰手攥住了,涼得發緊——那幾筆舊賬,是他當年踩著別人往上爬時,在採購裝置和車間改造工程裡動的手腳。賬目做得隱蔽,發票、驗收單樣樣齊全,可內裡的貓膩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實打實的軟肋。一旦被翻出來,輕則丟官去職,重則怕是要蹲大牢吃官司。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指節攥得發白,臉上卻擠出幾分緩和的笑意,刻意放緩了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懇切又可信:“老劉,你放心,我說了會讓你回來,就一定算數。眼下這情況,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廠裡盯著的人多,你先回家歇幾天,避避風頭,啊?等這陣過去了,我立馬給你安排回來,還是原來的崗位,待遇不變。”
劉文卻不吃他這一套,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滿是不甘和怨懟,明晃晃地寫著“你少來這套”。他沒再說話,轉身“砰”的一聲摔門而去,那力道之大,震得辦公室的窗戶都嗡嗡作響,玻璃上積著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在陽光裡劃出一道道狼狽的弧線。
李副廠長盯著緊閉的門,胸口劇烈起伏,積壓的火氣再也壓不住,猛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咚”的一聲悶響,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起來半尺高,裡面的茶水“嘩啦”一聲潑了出來,順著桌面流淌,浸溼了攤開的生產報表,墨跡暈染開來,像一張張扭曲的臉,正對著他無聲地嘲諷。
他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眼裡迸出狠厲的光——顧南這一手,真是又狠又準!明著是按廠裡的規矩給劉文放長假,實則是藉著劉文把那幾筆舊賬擺到了檯面上,敲山震虎。這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可沒過多久,李副廠長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帶著幾分陰鷙。他抬手抹了把臉,重新坐回藤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急甚麼?劉文這顆棋子,還沒到該扔的時候。
畢竟這個劉文背後也是有人的,他表哥在市裡的工業局當科長,雖說官不算大,卻是個實權崗位,能搭上不少上層的線,關鍵時刻遞句話,比自己跑斷腿都管用。真把劉文逼急了,他表哥那邊要是動了心思,在專案審批、資金撥款上給自己使絆子,反而麻煩。
而且劉文身為廠裡的高階工程師,幹了二十多年,手裡的人脈可不是一般的了得。在軋鋼廠的各個車間裡,到處都有他帶出來的徒弟,從技術員到班組長,甚至幾個車間主任都曾受過他的指點,不少人都念著他的情分。到時候真要跟顧南那邊掰扯起來,只要他動動嘴,暗地裡點撥幾句,調動起這些徒弟,給顧南負責的那條新生產線找點小麻煩——比如“不小心”弄錯個引數,或是“臨時”報告裝置故障,拖延拖延進度,就能讓對方焦頭爛額,首尾難顧。
他端起桌上沒倒的半杯茶,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帶著苦澀在舌尖蔓延,心裡卻越想越亮堂。顧南想借劉文敲打他?還是太嫩了點。這軋鋼廠的水,深著呢,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底下全是盤根錯節的關係。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他拿起筆,在被茶水浸溼的報表上重重畫了個圈,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既然顧南先動了手,那他也不必再客氣了。劉文這步棋,得好好用起來。
顧南沒再多說,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轉身離開了。對他而言,一個劉文還不配讓他多費心思,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李副廠長。雖說不能一下子就把對方徹底扳倒,但也絕不能讓他過得舒坦——這口氣,必須出。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顧南剛坐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又想起一樁事來。他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索性再給李副廠長和劉文“上上眼藥水”。拿起桌上的電話,他撥通了總機:“通知下去,讓廠裡所有的工程師,不論級別,十分鐘後到一號會議室開會,就說我有重要事宣佈。”
他心裡清楚,這些工程師裡有幾個是劉文帶出來的徒弟,尤其是那幾個初級工程師,跟劉文走得頗近。但顧南不在乎——他就是要讓劉文和李副廠長看看,廠裡的技術骨幹終究是認他這個主事的,他手裡有實實在在的計劃和資源,不是誰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掛了電話,顧南徑直走向會議室。推開門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初級、中級工程師都到齊了,正低聲交談著,見他進來,立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顧副廠長!”眾人齊聲喊道。
顧南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都坐下吧,不用拘謹。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說說接下來的生產安排,最近上面催得緊,有些工序得調整一下。”
話音剛落,後排突然站起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幾分不服氣:“顧副廠長,我有件事想問問——為甚麼我老師,劉高階工程師,沒在這裡?這麼重要的會議,怎麼能少了他?”
顧南認得他,是劉文最得意的門生張志,也是出了名的“護師”。他心裡瞭然,這是故意給自己發難來了。顧南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平淡地說:“你說劉文劉工程師啊?他身體不舒服,請了病假,短時間內怕是來不了了。”
張志眉頭擰得更緊,還想再問,顧南卻抬了抬手,打斷了他:“行了,私事先放一放,現在還是說生產上的事要緊。等會兒說完正事,我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大家。”
除了少數幾個跟劉文親近的,其他人本就不怎麼關心劉文的去向,一聽有“好訊息”,注意力頓時被吸引了過去。顧南清了清嗓子,開始有條不紊地部署生產計劃,從零件的精度要求到原材料的調配,再到趕工的時間節點,說得條理分明。這些工程師都是懂行的,一聽就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絕非只會指手畫腳的領導,原本還有些鬆散的氣氛漸漸變得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