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
或者說曾經是黑風峽的地方，如今已面目全非。
巨大的空間裂縫如同大地上無法癒合的醜陋傷疤，橫亙在破碎的山體之間。
邊緣被一股陰冷死寂的力量強行固化。
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如同凝固黑曜石般的質感。
裂縫內部，不再是狂暴的亂流。
而是一片深沉粘稠、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精純得令人心悸的幽冥死氣，如同實質的黑色濃霧，源源不斷地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瀰漫開來。
將方圓數百里染成一片灰敗的死域。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陰冷和絕望的氣息，靈氣稀薄得幾乎無法感應。
低階鬼物在死氣濃霧中影影綽綽，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嚎。
林鉞一行人如同投入墨汁的幾粒微塵。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裂縫邊緣，每個人都收斂了全部氣息。
曦月仙子手持月華珠。
一層柔和的清輝籠罩著整個小隊，將侵蝕而來的死氣隔絕在外。
卻也如同黑夜中的燈火，吸引著濃霧中那些貪婪的目光。
低沉的鬼嘯聲此起彼伏，在濃霧中快速接近。
“走！”
林鉞沒有任何猶豫。
低喝一聲，當先一步。
踏入那深沉的黑暗。
身影瞬間被粘稠的死氣吞噬。
曦月、清虛、趙乾元緊隨其後。
三名蕩魔衛死士呈三角陣型。
將依舊被混沌珠碎片清輝壓制、眼神時而清明時而狂暴的陳七護在中間。
斷後踏入。
一步踏入。
彷彿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
瞬間的失重感後。
腳下傳來了觸感，不是實地。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
粘稠。
鬆軟。
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彈性。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屍山血海、白骨累累。
而是一片…光怪陸離到令人精神錯亂的景象。
天空沒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片凝固的、不斷緩慢蠕動著的暗紫色“天幕”。
那“天幕”的質地。
如同巨大生物的腐爛內臟。
佈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脈絡。
那些脈絡還在極其緩慢地搏動著。
散發出微弱而令人作嘔的暗紅光芒。
成為這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大地是望不到邊際的灰白色。
如同厚厚的骨粉鋪就。
但這“骨沙”並非靜止。
它們在…蠕動。
如同億萬細微的蟲豸在緩緩爬行。
踩上去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腳會微微下陷。
傳來一種被甚麼東西吮吸的錯覺。
遠處聳立著一些難以名狀的巨大陰影。
有的像扭曲的、插滿尖刺的巨樹。
有的像凝固的、痛苦掙扎的巨人殘骸。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腳下骨沙的沙沙聲。
和…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靈力運轉滯澀超過三成。” 清虛道人立刻低聲示警。
他嘗試調動法力。
指尖凝聚的靈光明顯黯淡。
速度也慢了許多。
“此界法則…與吾等界域迥異。”
“對吾輩修士…有天然壓制。”
“空間感錯亂。” 趙乾元臉色凝重。
他看向不遠處一座扭曲的尖刺黑影。
明明感覺只有百丈距離。
但神識探過去。
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距離失真。”
“神識探查範圍被嚴重壓縮。”
“不足外界三成。”
“小心！”
林鉞突然出聲。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僅僅是靈力和空間！”
“注意你們自身的…‘狀態’！”
“尤其是…”
“思考！”
“情緒！”
眾人聞言。
心頭一凜。
立刻內視。
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一名蕩魔衛死士。
他習慣性地在進入陌生環境後。
快速分析地形、潛在威脅、撤退路線。
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此刻。
隨著他的思考。
他裸露在外的面板。
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變得鬆弛！
出現皺紋！
鬢角甚至開始泛起灰白！
“時間！” 清虛道人失聲驚呼，“過度思考會加速自身時間的流逝！快停下！”
那名死士悚然一驚。
強行掐斷所有思緒。
停止思考。
面板老化的趨勢才緩緩停止。
但已平添了幾道皺紋。
眼神中充滿了駭然。
幾乎同時。
另一名蕩魔衛死士。
在目睹同伴瞬間衰老的詭異景象時。
心神劇烈波動。
一股難以遏制的恐懼感。
不受控制地升起。
就在這恐懼升起的剎那！
他腳下的灰白骨沙。
突然無聲地向上凸起！
迅速凝聚！
化作一個模糊的、不斷尖叫著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裂開到耳根、無聲尖嘯的大嘴！
由純粹的恐懼意念凝聚而成的鬼物！
帶著陰冷的氣息。
猛地撲向那名死士！
“呔！”
趙乾元反應極快。
元嬰期的修為轟然爆發。
雖然被壓制。
依舊凌厲無匹。
一道凝練的赤紅拳罡脫手而出。
後發先至。
狠狠轟在那恐懼鬼物身上！
噗！
如同氣泡破裂。
鬼物瞬間潰散。
重新化作骨沙落下。
但那瞬間爆發出的陰冷意念衝擊。
依舊讓那名心神動搖的死士悶哼一聲。
臉色發白。
“強烈的負面情緒…會具象化為實體攻擊自身！” 趙乾元臉色難看至極。
“不止如此。” 林鉞的聲音冰冷。
一層稀薄卻堅韌的世界投影。
以他為中心，艱難地撐開一片方圓數丈的“淨土”。
在這片區域內。
扭曲的空間感被強行矯正。
躁動的骨沙被壓制。
試圖侵蝕的莫名規則被排斥。
“此地規則扭曲。”
“概念顛倒。”
“物理法則部分失效。”
“每一步。”
“都需如履薄冰。”
“清虛！”
“立刻推演安全路徑！”
“曦月！”
“淨化環境侵蝕！”
“壓制情緒波動！”
“所有人！”
“固守心神！”
“非必要！勿思考！勿恐懼！”
清虛道人立刻盤膝坐下。
取出一方古樸的龜甲和幾枚閃爍著微光的玉籌。
手指如飛。
在龜甲上刻畫推演。
口中唸唸有詞。
周身卦象光影瘋狂閃爍明滅。
試圖在這片混亂扭曲的規則之海中。
尋找一條相對安全的“航線”。
他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額角青筋暴起。
顯然推演消耗巨大。
且承受著巨大的反噬。
曦月仙子全力催動月華珠。
更加濃郁的清輝灑落。
如同清涼的泉水。
洗滌著眾人心神。
驅散著那無孔不入的陰冷侵蝕。
也壓制著腳下躁動的骨沙。
她秀眉緊蹙。
維持如此大範圍的淨化。
消耗同樣驚人。
林鉞站在中央。
如同定海神針。
世界投影艱難地維持著。
抵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無形壓力。
他臉色沉靜。
但支撐投影的手臂。
肌肉微微繃緊。
混沌珠碎片的光芒。
也前所未有地明亮。
不僅要壓制識海汙染。
還要維持這片小小的規則領域。
消耗如流水。
陳七被護在中間。
清輝依舊籠罩著他。
壓制著體內暴動的兩股力量。
他眼神時而迷茫。
時而閃過一絲屬於他自己的兇戾。
他好奇地打量著這片詭異的世界。
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
似乎在嗅著甚麼。
“老大…” 他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
“這裡的‘氣’…好餓…”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眼中黑氣一閃而逝。
噬鬼的本能。
似乎對這片純粹的幽冥死地。
產生了某種…渴望。
但也更加刺激著他體內那躁動的鬼母殘魂。
小隊在清虛道人不斷修正的路徑指引下。
在曦月仙子月華庇護下。
在林鉞世界投影的艱難支撐下。
如同在暴風雨中航行的脆弱小舟。
緩慢而謹慎地。
向著“往生渡”情報所指的方向挪動。
每一步都需付出巨大的心力。
對抗著無處不在的規則扭曲與概念汙染。
幽冥初踏。
步步殺機。
扭曲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