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峰後山。
林鉞閉關的靜室。
厚重的石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林鉞盤膝坐於中央的蒲團之上。
臉色雖仍有幾分消耗過度的蒼白,但氣息已然平穩悠長,不復剛歸來時的劇烈波動。
他閉著雙眼,眉宇間那道因沉重壓力而凝結的“川”字,卻並未舒展。
識海之內,混沌珠碎片高懸,光芒流轉,如同鎮壓天地的樞紐。
下方。
那團不斷蠕動變幻的灰色“認知汙染”,依舊頑固地盤踞著,如同附骨之疽。
每一次混沌珠碎片清輝的沖刷,都能磨滅其邊緣一絲微不可察的霧氣。
但這過程緩慢而艱辛,需要他持續不斷地投入心神,如同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拔河。
聖地內部零星傳來的、關於“汙染事件”的報告。
如同冰冷的針,不時刺入他的思緒。
雖然高層極力控制訊息範圍,但他身為聖子,自然知曉。
那些詭異的迷失,瘋狂的靈獸,無不清晰地指向秘殿深處,指向陳七體內那個失控的混合汙染源。
被動防禦,依靠曦月和清虛的淨化,終究只是治標。
必須找到根除之法。
否則…
無極聖地的根基,將在這無聲的侵蝕中,被一點點蛀空。
就在這時。
靜室外傳來一道刻意壓低的、恭敬的傳音。
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聖子。“趙乾元有緊急要事求見。”
林鉞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清光一閃,疲憊被銳利取代。
“進。”
石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趙乾元快步走入。
他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
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如鷹隼,深處藏著化不開的凝重和一絲驚悸。
他身後,緊跟著一個渾身籠罩在寬大黑色斗篷裡的人。
身形略顯佝僂,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與靜室的陰影融為一體。
“聖子。”
趙乾元抱拳行禮。
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聲音低沉而急促。
“我們埋在九幽聖地外圍最深的那顆‘釘子’。亥三。拼著魂飛魄散。傳回了最後一份情報。事關重大!”
“代價…”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亥三…已經確認隕落。接應的癸七,也付出了代價。”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黑衣人上前。
黑衣人上前一步,動作有些僵硬。
他伸出枯瘦、微微顫抖的手,緩緩掀開了頭上的兜帽。
露出一張極其年輕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瞳孔深處,殘留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彷彿剛剛從最可怕的夢魘中掙扎出來。
他看向林鉞,眼神有些渙散。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著鏽鐵。
“稟…聖子。屬下…癸七。隸屬趙師叔麾下…潛影堂。”
“三日前…亥三師兄…啟動最高階別的‘血魂傳訊’…”
“屬下奉命…在指定死寂點接應…”
癸七的聲音突然卡住,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眼中瞬間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懼淹沒,彷彿回憶起了甚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才艱難地繼續開口。
“亥三師兄他…沒能…回來…”
“情報…是他用…用命和魂火…換來的…”癸七枯瘦的手顫抖著。
小心地從貼身的、最裡層的衣襟內取出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僅有拇指長短的黑色玉簡,玉簡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會碎裂。
它被數層閃爍著微光的特殊符籙緊緊包裹、封印著。
然而。
最觸目驚心的是,在玉簡的一端,那層層符籙的縫隙裡,赫然凝固著幾點暗紅近黑的…
早已乾涸的…血跡!
“亥三最後傳訊…”
癸七捧著那枚染血的玉簡,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九幽聖地…正在秘密籌備一場…一場規模空前的…”
“萬…魂…大…祭!”
最後四個字,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帶著一種令人靈魂發冷的寒意。
林鉞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萬魂大祭?” 他低沉的聲音在靜室內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冽質感。
“是。” 癸七用力點頭,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地點是鬼域裂縫深處…一處名為…‘往生渡’的…禁忌絕地。目的…不明…但情報反覆提及…需要…海量的精純魂力…數以萬計生靈脩士的魂魄…甚至強大鬼物…以及…”
癸七的呼吸變得急促。
“…一件…至關重要的…‘鑰匙’。”
“亥三最後…拼死傳回的資訊…”
癸七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彷彿在抵抗著某種無形的精神壓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厲長老…在黑風峽的行動…”
“…似乎…似乎…”
“…只是…只是這個龐大計劃…”
“…微不足道的…一環!”
“…為了…收集啟動大祭的…”
“…前期魂力儲備…”
“…或者…某種特殊的…‘引子’…”
話音未落。
癸七的身體猛地劇烈一晃!
手中的染血玉簡差點脫手掉落。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苦哀嚎!
“呃啊——!”
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間佈滿蒼白的臉。
他雙眼翻白,身體篩糠般顫抖。
“他…他這是?” 趙乾元臉色驟變,一步上前扶住癸七。
“精神汙染!深度侵蝕!” 林鉞眼神一厲,瞬間做出判斷。
亥三傳遞情報的過程,或者情報本身蘊含的資訊,本身就帶著強烈的精神汙染!
混沌珠碎片清輝瞬間分出一縷柔和但堅韌的光芒,精準地籠罩住痛苦蜷縮的癸七。
癸七劇烈的抽搐稍微平緩了一些。
但眼神依舊渙散痛苦,嘴角甚至開始溢位白沫,顯然亥三最後接觸到的秘密。
其恐怖程度遠超想象。
“帶他下去!”
“立刻請曦月親自出手!”
“不惜代價!穩住他的神魂!清除汙染!” 林鉞沉聲下令。
兩名一直守在門外的、氣息沉穩的內門弟子迅速進來。
小心翼翼地將痛苦不堪、意識模糊的癸七攙扶了出去。
靜室內只剩下林鉞和趙乾元。
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的壓力幾乎令人窒息。
“萬魂大祭…”
“往生渡…”
“鑰匙…”
林鉞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資訊。
“厲老鬼在黑風峽果然是另有所圖。他遁走時的話不是空言恫嚇。”
趙乾元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獻祭萬魂…在鬼域深處的往生渡?”
“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召喚某種上古邪魔?”
“還是想開啟通往更恐怖幽冥的門戶?”
“那‘鑰匙’又是甚麼?”
就在兩人被這驚天陰謀的冰山一角所震撼時。
“咻——!”
一道尖銳急促到極點的破空厲嘯聲!
猛地撕裂了靜室的寧靜!
一道赤紅如血、散發著刺鼻硫磺氣息的緊急傳訊符如同燃燒的流星。
竟直接穿透了靜室強大的防護禁制。
帶著十萬火急的警訊,懸停在林鉞面前!
符籙表面,一個由靈力構成的、不斷閃爍的骷髏印記刺眼奪目。
這是負責監控聖地外圍空間異動、尤其是黑風峽方向的“巡天司”發出的最高階別——血骷髏警訊。
林鉞的神識瞬間掃過符籙,臉色在符籙資訊湧入腦海的剎那,驟然變得比萬年玄冰還要寒冷。
一股凜冽的殺意,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瀰漫開來,靜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
“黑風峽…”林鉞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那道空間裂縫不僅沒有如我們所料…自然彌合…反而被一股強大而詭異的力量強行穩固了,並且還在擴張!”
趙乾元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失聲道:“甚麼?!穩固?!還在擴張?!”
“巡天司動用‘窺天鏡’反覆確認。”林鉞的聲音如同寒鐵交擊。
“裂縫邊緣原本狂暴的時空亂流,被一種充滿了純粹死亡與腐朽氣息的未知力量強行撫平固化,形成了一條穩定的空間通道!
現在…更精純的幽冥死氣正從那通道中源源不斷地倒灌入我們的界域,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
伴隨死氣湧出的還有大量如同蝗蟲般的低階鬼物。骸骨妖、腐屍犬、怨魂…它們正以裂縫為中心瘋狂地聚集。
數量每時每刻都在暴漲!”
壞訊息如同接踵而至的隕石,狠狠砸在兩人心頭。
九幽聖地那血腥的“萬魂大祭”陰謀,矛頭直指鬼域最深處的禁忌絕地。
而黑風峽,這條被強行開啟的鬼域通道,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敞開的幽冥門戶!
精純死氣的持續湧入。
意味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天地靈氣環境,正在被迅速汙染、侵蝕、替代。
低階鬼物無窮無盡的湧現,則是大規模鬼潮入侵最清晰的前兆!
更別提聖地內部那如同瘟疫般悄然擴散的詭異精神汙染…
內憂外患。
危如累卵!
趙乾元看向林鉞,這位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元嬰修士,此刻眼中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絲迷茫。
“聖子…我們…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