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離開鹿宅的瞬間。
藍渙臉上的表情就發生了變化。
他那原本帶著哭腔的聲音頃刻間恢復平淡,眼底湧動的情緒幾乎是一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門迭和墨青跟在他的身後,大步朝著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藍渙伸手抹去眼角的那一滴擠出來的淚珠,目光當中閃過了濃濃的深邃。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鹿宅,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諷然的弧度。
“呵。”
留下這最後一聲笑,他就大踏步離開了這裡。
塵埃落定。
他手中又多了一張能用的牌。
今晚沒白來。
……
“有意思,居然是個妙人。”
白忘冬坐在鹿宅的桌子上,雙手撐著桌面,晃盪著懸空的雙腿,眼睛緊緊眯了起來。
目光當中閃爍著濃濃的興趣,這樣子,就像是看到了甚麼好玩的玩具一樣。
“沒想到,你居然能讓那個王太子做出這副姿態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緊接著,一道身影就從那鹿宅的房子裡面走了出來。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白忘冬的背影。
如果不是大概知道一些白忘冬的底細,剛才的那一番話,他還真會以為白忘冬會是和他一樣的荒海城棄民。
“你是怎麼知道那幾個皇子的事情是海靈王做的?”
“我不知道啊。”
白忘冬向著後面仰過頭,戴著面具對著他笑著說道。
眼睛亮亮的,就像是星星一樣。
“我瞎猜的。”
哈?
瞎猜的?
甚麼玩意?
柳七伯皺了皺鼻子。
“可剛才明明……”
“剛才啊,那傢伙在和我胡謅呢。”
白忘冬聲音輕快。
從頭到尾,他瞎說,那人瞎聽,然後瞎配合。
就這麼把這最後一場戲給完完美美的度過去了。
“明明滿口全是真心話,但字裡行間卻不帶一點點的真心。”
甚至能把情緒外露都當成自己的武器用來迷惑別人。
面具後面全是面具。
這個王太子殿下,是個妙人。
“沒聽懂。”
柳七伯現在只覺得雲裡霧裡的。
不知道白忘冬在說些甚麼。
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
“所以剛才的一切……”
“都是假的。”
白忘冬抬起手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淡淡介面道。
把玩著手裡的面具,他眼睛微眯。
“不過有一點倒是真的,這個王太子好像還真的對那老爹恨之入骨啊。”
忌憚。
恐懼。
恨意。
不管是藍渙表露出來的哪一種情緒,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只不過藍渙很擅長利用這些東西。
他知道,他面對的是對尊海城抱有極大惡意的“荒海城幽靈”,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在試圖用這些東西引起來白忘冬的共鳴。
而後來白忘冬的爆發只是給了他一個條件和理由。
他順勢下坡,藉著這個機會正式將如意店攬入懷中。
從頭到尾,這傢伙的表現可以說的上是真心,但真心當中卻全然都是假意。
藍葵的這個王弟,倒也不算是個草包。
不過嘛……
白忘冬眼睛微眯。
其實之前的話也不全都是假話。
至少有一句,就連藍渙都沒辦法反駁。
這尊海城就是個樊籠,如若沒有那個人的允許,王室怎麼會凋零到如此的地步。
大王子也好,二王子也好,又或者是藍葵這個夢清公主也好。
如若只是一個還能夠被稱之為是意外,但數量如此之多,可就容不得人多想了。
尊海城王宮裡面坐著的那個王上,看起來也不像是甚麼正常的傢伙。
“算了,老夫也不想那麼多了。”
柳七伯想了半天終歸還決定懶得廢那個工夫了。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所以剛才那事是成了吧?”
“成了。”
白忘冬點點頭,卻並沒有多少的熱情,語氣平淡到了極點。
聽到這句保證,柳七伯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說當時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白忘冬的話,但在今夜之前一直都沒甚麼底。
現如今看到如意店和王太子扯上了關係,他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可算是落下了一些。
也許,依靠這個人的話,畫裡面的那座廢墟真的能夠平掉也說不定
“老夫回黑市了,有甚麼事情,儘管差人去叫我就是了。”
今夜之後,柳七伯的態度勢必又會迎來一個新的轉變。
這對白忘冬來說,是一件好事。
老頭的離開是悄無聲息的。
這傢伙的身法還是有些個水平的。
等到他離開,這院子經過了一陣短暫的安靜之後,就又出現了新的聲響。
戴著面具的施蓉從前面走了回來,見到白忘冬已經把面具摘了下來,她當即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真容。
“當初抓到的是這老傢伙,唐無過和趙袖子還真是做了件好事。”
“荒海城的幽靈”這個身份的確是方便他們做了很多事情。
最重要的是師出有名,即便是誰聽了,大義和公理也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當初的事情,雖然是無奈,但是非對錯明眼人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你覺得這是運氣好?”
白忘冬聞言笑著看向她,揶揄道。
“不是嗎?”
施蓉反問。
“當然不是了。”
白忘冬輕笑一聲。
“運氣好的人是他,不是我們。”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黑色衣袍。
看到施蓉依舊面露不解,白忘冬無奈搖了搖頭。
“故事是我早就寫好的,我只是缺了一個人設,但這個人設是甚麼都可以,只不過恰好讓這老傢伙趕上了而已。”
從頭到尾,都不是因為有了荒海城的身份才有了這個故事,而是這個故事裡面需要一個鑲嵌進去的人設。
一個身處黑市,不惜給自己種下詛咒也要瘋狂斂財,但是卻從來沒有過物慾享受,上無父母,下無子嗣,已經年過花甲的老頭。
他的錢去了哪裡?
又是為了甚麼瘋狂賺錢?
這樣的人一看身上就有故事。
把他的故事鑲嵌到這個宏大的故事裡面,一看就很有搞頭。
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身體。
白忘冬雙臂垂下。
現在藍渙這條線已經是初見雛形。
接下來的精力可以稍微往曲憐衣那邊勻一下了。
和藍渙相比,曲憐衣那邊應該會更難搞一些。
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大腿,白忘冬眼睛重新眯了起來。
和藍渙這邊不一樣。
面對藍渙,是他會順著你走,用一種近乎麻痺的姿態來達成他的目的。
但曲憐衣不一樣,曲憐衣那一邊的情況是反過來的。
需要白忘冬順著她的想法去走,讓她覺得自己步步為營,全部都在她的計劃之內,只有這樣才能夠讓她享受到捕獵的快感。
但又不能太輕易讓她得手,不然的話,得來的獵物會不懂得好好珍惜。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的話……
“傳令,讓姜換來見我。”
白忘冬雙手籠袖,淡淡說道。
果然,還是要從那兩個被拿捏了把柄的蠢貨做文章才行。
這一次,他需要順著別人的劇本來走了。
……
“呼啊——”
夜半驚夢醒。
章文涵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
他大口喘著粗氣,呼吸紊亂到了極致。
看到周圍熟悉的陳列布置,他這才敢伸手抹一抹自己額頭上滲滿的汗珠。
心臟在不停地跳,就像是在告訴著他如今的處境。
噩夢滋擾。
日日不得安睡。
明明之前就算是犯了再嚴重的事情都能夠一笑置之,但唯獨這一次,偏偏這一次,他怎麼會被那個女魔頭給盯上呢?
“又做噩夢了?”
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問題,身邊就有著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看著遞過來的水,他毫不猶豫接過來一口飲盡。
涼水下肚,這才讓他冷靜了些許。
一旁穿戴整齊的姜振看著他這樣子,微微皺了皺眉。
他都已經很久沒見到過章文涵如此的驚慌了。
看來這些天曲憐衣那娘們真的給了他不小的壓力。
“想這些事情是沒用的,既然她都給我們指出了一條路,不管如何,走下去總歸是如今唯一的辦法。”
唯一嗎?
章文涵閉上眼睛,冷靜了一下。
好像還真是唯一。
“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聲音有些沙啞,能聽得出來疲憊。
“子時了。”
“走,去平樓看看。”
章文涵一邊說著,一邊穿著衣服。
看著他這副驚惶的模樣,姜振目露無奈。
雖然他也害怕,但卻並沒有到了被這般震碎了心神的樣子。
這件事帶給章文涵的壓力可見一斑。
章文涵穿戴整齊之後,二話不說就朝著外面衝了出去。
姜振只好陪著他。
平樓這個地方只是一處再平常不過的樓閣。
因為平平無奇,所以他們才會將這個地方取名叫做“平樓”。
進入平樓之後,這裡如今是空無一人。
安靜的讓人有些心慌。
點燃燭火,將這裡重新恢復明亮。
章文涵打量著四周,確沒有過外人進入的痕跡之後,他這才朝著樓閣上面走了過去。
熟練的進入房間,熟練的開啟暗室,熟練的走了進去。
將周圍鋪滿的明珠全部點亮。
他直接看向了裡面的那一個個大箱子。
這些東西曾經是他的財富,如今卻是他的催命符。
“真可惜啊,這麼多的灕水石這次都要扔出去了。”
“命比錢重要,能保住命比甚麼都強。”
隨手開啟一個箱子。
看著裡面滿滿當當的水藍色鐵石,章文涵徹底鬆了一口氣。
能看到沒缺,就足以讓他能夠稍微安心一些了。
“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那瘋女人給我們留得時間可不多,若是沒辦法將墨一夏那小子誆騙到我們這裡來,接手這個爛攤子,保不準她會做些甚麼。”
“關於這個,我倒不是一點想法都沒有。”
章文涵連續開啟幾個箱子,蹲在地上清點裡面的數量。
“既然軟的不行,硬的不行,那就不從這傢伙身上下手了。”
一個人軟硬都不吃,渾身解數沒處用,只能是僵在原地,不得寸進。
既然如此,倒不如轉變方向。
“讓和他有關係,他在意的人擔這個位置,同樣有效果。”
“你是指……”
“餘衫是有個妹妹的吧,他不是和這對兄妹關係都很好嗎?”
“把餘衫給牽扯進來,會不會……”
“不會的。”
章文涵目光閃動。
“他最寶貝自己這個妹妹,如果把他妹妹給扔進這個爛攤子裡來,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到時候,除了曲憐衣外,我們未必不能有第二條路走。”
“至於公主府那邊,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墨一夏和餘家兄妹的關係,曲憐衣既然明裡暗裡地示意了我們把墨一夏套進來,那就說明在她心裡,至少當下的話,墨一夏是比餘衫重要的。”
“那清樂公主府這條線餘衫就用不了了。”
到時候,若是餘衫真的想保住自己的妹妹,那就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作為城衛司的大司衛幫他們壓下此事。
二則是,將墨一夏給送進來。
左右兩條路,都能保證讓曲憐衣那瘋婆子不搞事情。
“就這麼做。”
姜振當機決斷,給出了答案。
如此,萬事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