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不食子。”
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你這次又是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王太子殿下不會不懂吧。”
這人在嘲諷他？
藍渙臉上的狂熱漸消。
他冷冷注視著白忘冬。
“你都知道些甚麼？”
“我甚麼都不知道。”
白忘冬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緩緩開口道。
看著他這氣定神閒的樣子，藍渙眉頭越皺越緊。
他越淡定，藍渙就越煩躁。
以至於他直接一把奪走白忘冬手中的茶杯，朝著旁邊甩了出去。
咔嚓。
破碎聲響起。
茶水飛濺。
藍渙雙手按在桌子上，直直俯視著白忘冬。
“你給孤說清楚。”
“呦，又成了‘孤’了，不搞將心比心那一套了啊？”
白忘冬收回那維持著的端茶動作，甩了甩手上的茶漬，輕笑著說道。
“剛才說的那麼慷慨激昂，小的還真以為王太子殿下能和我們這些棄民感同身受呢。”
他仰起頭，隔著面具，目光直直和藍渙那雙藍色的眼瞳對視在了一起，輕笑聲戛然而止，而是咬住了牙，冷笑說道。
“我就是不明白，殿下怎麼能用你這張可憐蟲的嘴巴說出這麼高高在上的話。”
“滿足我們一切的願望？說的好像是恩賜一樣，你能做到嗎，你憑甚麼大言不慚許下這種承諾。”
他站起身來，和藍渙平視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大王兄，離奇身死，他的死因至今都是樁懸案，這是還沒出生的你做的嗎？”
“你的二王兄，天生廢脈，一生下來就是廢人，斷絕了爭奪王位的資格，那時候你孃的肚子都還是平的吧？”
“你的王姐，睡了十三年，一醒來就要被送到大明去赴死，這難道也是你推波助瀾，調動滿朝文武逼迫你父王做出的決定？”
“別說笑了。”
白忘冬的手指戳在了他的胸口上，咬牙切齒地說道。
“一樁樁一件件，最後得利的人都是你，憑甚麼都是你，憑甚麼會是你，這些事你想過嗎？”
“你的兄弟姐妹一個一個全都受了難，遭了災，憑甚麼只有你安然無恙。”
“你難道就這麼確信你不會是下一個？”
白忘冬的手指一下一下戳著藍渙的胸口，藍渙聽著這一句句話愣在了原地，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愣神地看著眼前的白忘冬，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你想說甚麼？你想說，這都是我父王做的？你大膽！”
“我當然大膽！我若是膽子不大，今日就不會來見你！”
白忘冬的聲音蓋過了藍渙的吼聲。
“你其實心裡都明白，你不是特殊的那一個，他們的昨日很可能就是你的明日，你害怕，你恐懼，你試探，你想要試探你心裡悄悄生出來的那一絲絲的恐懼。”
“可你失望了，因為你發現，就算是他的孩子只剩下了你，但他仍舊還是要派人監視你……”
“那是清樂公主府幹的！”
藍渙開啟白忘冬的手，怒吼說道。
白忘冬卻第一時間欺身而上，和他再度拉近距離，冷冷注視著他。
“清樂公主府的背後是誰，全尊海城的人都知道，怎麼？原來殿下你還是個瞎了眼的聾子不成？”
白忘冬雙手抬起，按在了藍渙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直接把他重新壓在了座位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剛才親口說過的，你的父王比老虎的心都要毒，整個海靈族若是沒有他的許肯，誰敢如此放肆的殘害王嗣。”
“一個後面還有一個，一個後面還有一個。”
“你不是一個開始，更不會是一個結束。”
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藍渙的肩膀，白忘冬的聲音越來越冷。
“若是你洋洋自得，覺得自己無論何時都會立於不敗之地，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如若你這般想，我們之後也就不必再見面。”
“孤是天命……”
藍渙癱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喃喃自語道。
“你說甚麼？”
白忘冬沒聽清楚，出聲問道。
“我說——”
“孤乃天命。”
藍渙昂首，咬著牙，倔強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忘冬直接笑了出來。
笑聲當中充滿了嘲諷和悽苦。
“天命，天命啊——”
他伸出手，在藍渙的臉上輕輕拍了兩下，目光看向藍渙盡是嘲諷。
“當初黑龍潮來的時候，你父王也說是天命。”
“因為是天命，所以尊海城只會袖手旁觀，因為是天命，荒海城沒了數萬軍民，因為是天命，你那假兮兮的父王就只是發了一道罪己詔就一筆揭過了。”
“但是殿下，從頭到尾，所謂的‘天命’二子不都是你父王的一言之堂嘛，甚麼是天命？他的話就是天命。”
又伸手用力在藍渙臉上拍了兩下。
啪啪聲在這小院裡面很是清晰。
“你這個天命，也是他的一句話就能夠造就的。”
“我不信天命，我甚至厭恨‘天命’，就是這兩個字，讓荒海城真的成了一座荒城，讓荒海城直到到了現在都還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樣子。”
“我若是信了天命，我是不是也只能跪在那神祖像前，誠惶誠恐地向它磕頭謝罪，懇求它能夠放過我們一馬。”
他咬著牙，彎腰來到藍渙的面前，那冰冷的聲音是從牙縫裡面鑽出來的。
恨意滔天。
滿腔憤慨。
滿滿的怨氣聽得藍渙身體發寒。
“沒用的，甚麼用都沒有。”
這周圍的靈氣劇烈地翻湧。
磅礴的鬼炁在這片空間顫動。
那一刻，藍渙聽到的是來自於四面八方的淒厲哀嚎聲。
他閉上眼睛，緊緊攥緊拳頭，似乎想要屏氣凝神，但卻沒有一丁點的效果。
看著他這樣子，白忘冬嗤笑一聲。
笑聲越來越輕蔑。
他鬆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直起腰來，居高臨下暼了他一眼。
“你可真是個可憐蟲。”
“你真是這全海靈族最大的可憐蟲。”
“所以，別給我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是我們在施捨你，是我們在幫你才對……”
白忘冬長長撥出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月色。
身上氣息蕭索。
“話說完了，再說下去，無話可說。”
“若是殿下沒想好怎麼做，那就轉頭離開，從此我們不再見面。”
“但若是殿下想好了，那就……”
嘩啦。
沒等白忘冬說完，藍渙就從原地站了起來。
他睜開緊閉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白忘冬，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多謝先生教我。”
這句話甚至帶上了哭腔。
“在今日之前，孤只知道孤的父王心腸狠毒，但卻不知道為何會覺得父王心腸狠毒。”
“此刻之前，孤只知道孤的心思一樣狠毒，卻不知道為甚麼要讓自己也變得這般狠毒。”
“多謝先生教我此中因果，孤真如醍醐灌頂，彷彿從昏昏沉沉中醒來。”
他在哽咽。
“這些母后沒教過孤，舅父也沒有教過孤，唯獨只有……”
“若是先生不棄，太子府掃榻相迎，只求先生能夠助孤一臂之力啊。”
他對著白忘冬彎下了腰。
白忘冬仰起頭看著夜色，重重嘆息一聲，聲音似乎同樣在顫抖。
“唉~”
“終究是殊途同歸，走到一條道上了。”
閉上眼，面容悽苦，暗暗搖頭。
“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治病的人。”
這最後的一幕。
可終於是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