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孫桂蘭沒有去上班。她請了一天假,說是身體不舒服,這是她在紡織工業局工作六年多來第一次請假,劉志遠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愣了一下,確認了好幾遍是“孫桂蘭”才掛了。
其實她身體沒有不舒服,肚子不疼,頭不暈,就是睡不著。
從週六下午丁秋楠走後,她幾乎沒有合過眼,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天飯桌上說的那些話,還有丁秋楠最後說的那句——“不是我查過的意思,是我讓我來椿樹衚衕坐診的時候說,她活得太苦了,六年沒有朋友,不敢跟人說話,不敢結婚,不敢好好過日子,一個人扛著不是你的錯,把自己關在籠子裡。”
“不是你的錯”。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她拿著它在自己心裡那把鎖上捅了整整兩天,鎖還沒有開,但鎖孔周圍已經全是刮痕。
上午九點多,她起了床,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上衣收進了櫃子最深處,換了一件藏藍色的短袖襯衫——這是她去年過年時買的,一次都沒穿過,一直掛在櫃子裡,商標都還沒拆。
她對著牆上那面小圓鏡子把頭髮重新盤了一遍,對著鏡子裡那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女人看了很久,拿起抽屜裡的那支口紅,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不需要塗口紅,她需要的是把那句話從心裡說出來。
上午十點半,她去了衛生站。週二不是她坐診的日子,但丁秋楠的排班表貼在那裡,丁秋楠今天在市醫院上班。孫桂蘭站在衛生站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張排班表,轉身走了二十分鐘的路,坐上了去市醫院的公交車。她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就是之前她從檔案櫃最底層翻出來的那個。
她攥得很緊,信封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邊角都皺了起來。
到了醫院,她在門診大廳問了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護士告訴她丁醫生在住院部五樓。她上了樓,穿過那條長長的、刷著淡綠色牆裙的走廊,在護士站對面的長椅上坐下來,沒有去找丁秋楠,就那麼坐著,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信封放在旁邊,盯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灰濛濛的天。
她坐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日光燈管換了一輪色溫——從早晨的冷白變成了午後的暖黃。下班鈴響了,穿白大褂的醫生們三三兩兩地從各個科室出來,說說笑笑地往電梯口走。
丁秋楠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孫桂蘭。她坐在長椅上,背挺得很直,但不像是放鬆,更像是把自己釘在那裡,怕自己一鬆懈就會逃跑。那個牛皮紙信封安靜地擱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灰色蝴蝶。“桂蘭?”丁秋楠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乾裂,眼窩深得像兩個小坑,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渾濁的、疲憊的、對甚麼都不感興趣的麻木,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沉到底之後反而浮起來的東西。
孫桂蘭抬起頭,看著丁秋楠。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丁醫生,我想見沈局長。”她說,聲音沙啞但很清楚,“現在就想見。”
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走廊盡頭正好有人經過,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丁秋楠沒有急著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孫桂蘭冰涼的手指,然後站起身來,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那人走遠了,白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處。
“現在不行。”丁秋楠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孫桂蘭能聽見,“莫北今天下午有會,最早也要晚上,你等我電話,我把時間定好了告訴你。”
孫桂蘭點了點頭,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從椅子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朝丁秋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丁秋楠站在走廊裡,看著孫桂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靠在牆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知道,孫桂蘭這一關一旦過了,嚴世鐸那邊就不可能沒有反應。
她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沈莫北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莫北,桂蘭剛才來醫院找我了。”她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她說想見你,現在就想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沈莫北的聲音很沉,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晚上七點,你帶她來趙鐵軍家,我要見見他,到時候王剛會去接你們。”
“不怕被嚴世鐸發現?”
“不怕。”沈莫北說,“現在已經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了,是快慢的問題,嚴世鐸的動作只會比我們想得更快,他沒有動手也許是在評估局勢,我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把孫桂蘭這顆棋子落到棋盤上。”
丁秋楠沒有再問,掛了電話。
———
與此同時,公安部政治保衛局副局長辦公室裡,嚴世鐸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材料。檯燈的光攏在那幾頁紙上,照出幾張黑白照片和一些手寫的記錄。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是從遠處拍的,光線也不好,但能辨認出畫面裡的兩個人——一個女人從一棟居民樓裡走出來,低著頭,步伐很快;另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灰色短袖襯衫,手裡夾著一支菸,似乎在等人。
嚴世鐸盯著那個男人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把照片翻過去,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7月13日,朝陽區呼家樓,攝於目標住所附近。”
那行字他昨天就已經看過三遍了,但今天再看,目光還是停在了“目標住所”四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