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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第1091章 闌尾炎

2026-05-01 作者:擱淺時光

他還發現燕京造紙廠的保衛科長馬文瑞經常到公安部。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不算大,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像是夜空中漸漸連成線的星座,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嚴世鐸正在加速佈局。

他不只是在軋鋼廠裡安插人手,他是在整個燕京市的關鍵企業裡織一張網,從棉紡廠到重機廠,從造紙廠到首鋼,每一個節點上都有他的人,或者即將有他的人,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他自己。

王剛把這些情況彙總成一份報告,送給了沈莫北,沈莫北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報告鎖進了抽屜裡。

“讓他織。”他說,聲音裡有一種很沉的冷靜,“他織得越快,破綻就越多。”

七月的第二個週六,丁秋楠在衛生站坐診。下午四點多,沒有病人來,她正在整理藥櫃,門忽然被推開了。

孫桂蘭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撐著門框,整個人搖搖欲墜。丁秋楠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藥瓶跑過去扶住她,把她攙到檢查床上躺下。

“怎麼了?”

“肚子疼……”孫桂蘭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丁秋楠的袖子,關節發白,“突然疼起來的……疼得受不了……”

丁秋楠掀開她的上衣,用手在她的腹部輕輕按了按——腹肌緊張,右下腹有明顯的壓痛和反跳痛。丁秋楠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這是急性闌尾炎的典型體徵,她對這個太熟悉了。

急性闌尾炎不能拖,一旦穿孔就是腹膜炎,會要命的。

“你躺著別動,我去叫人。”丁秋楠衝出門,在衚衕裡喊了幾個街坊,一起把孫桂蘭抬上了一輛三輪車。

她自己跳上車廂,讓孫桂蘭靠在自己身上,用手託著她的頭,讓蹬三輪的人直奔她們醫院,這也是最近的醫院了。

到了急診一查,果然是急性闌尾炎,馬上要安排手術。

考慮到孫桂蘭沒有親人在這邊,丁秋楠以醫生的身份簽了字,又墊付了住院押金,一直守到孫桂蘭從手術室推出來,醫生說手術很順利,她這才鬆了口氣。

孫桂蘭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病房裡很安靜,只有隔壁床一個老太太均勻的鼾聲,月光從窗戶裡灑進來,在白色的被單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光,她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丁秋楠——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顯然是累極了。

“丁醫生……”她的聲音乾裂而沙啞。

丁秋楠一下子清醒了,直起身子,伸手摸了摸孫桂蘭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之後才鬆了口氣:“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孫桂蘭環顧了一下四周,白色的牆壁、白色的被單、輸液架上掛著的吊瓶、窗外模糊的月光,她的眼眶忽然紅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枕頭上,“丁醫生,您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丁秋楠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再是那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孫桂蘭了,她只是一個生病的、害怕的、在手術檯上被推下來之後醒來發現身邊沒有一個人的人,丁秋楠沒有說甚麼“我是醫生這是我應該做的”之類的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孫桂蘭放在被單上的那隻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一直在發抖,像一隻受了傷的鴿子。

“你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別想太多。”丁秋楠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我今晚在這裡陪你,別怕。”

孫桂蘭哭得更兇了。她側過頭,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卻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種壓抑的哭法是丁秋楠見過的最讓人心碎的哭法,一個女人連哭都不敢出聲,她這些年到底經歷了甚麼?

等孫桂蘭的情緒平復了一些,丁秋楠去拿了個搪瓷盆,打了盆熱水,用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又喂她喝了半杯溫開水。

孫桂蘭靠坐在病床上,腿上搭著薄薄的白色被單,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她低著頭,不說話,丁秋楠也不問,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吊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過了很久,孫桂蘭忽然開口了。

“丁醫生,您有沒有……”她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後說出來的話卻輕得發顫,“有沒有做過一件,你明明知道是錯的,卻沒有辦法回頭的事?”

丁秋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她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些,把原本擱在床沿上的手收回來,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平和地迎上孫桂蘭那雙還在微微發紅的眼睛。

“人這輩子,誰沒有做過一兩件後悔的事?”她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應孫桂蘭的問題,“關鍵是,有些錯不是你想犯的,是別人推著你、逼著你,你不想做卻不得不做。那樣的錯,不全是你的錯。”

孫桂蘭低下頭,用力攥緊了被單的邊緣,指節發白,她咬著嘴唇,咬得下嘴唇都快出血了,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湧到嗓子眼的話死死地壓回去,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隔壁床老太太均勻的鼾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蟋蟀鳴叫,過了很久,孫桂蘭終於鬆開了咬得發白的嘴唇,但說出來的話卻跟她心裡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丁醫生,天不早了,您回去吧,家裡還有孩子。”她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而疏遠的語調,眼眶裡的淚水已經幹了,彷彿剛才那個在病床上哭得一塌糊塗的女人是另一個人。

丁秋楠知道,那道門又關上了,但她也知道,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了。上次那道門是鎖死的,是被人從裡面反鎖的;這一次只是虛掩著,關上了,但還留著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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