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衚衕又走了一遍,把18號周圍的環境在心裡畫了一張草圖——前後左右的路口、可能的蹲守位置、緊急情況下的撤退路線。這些東西在部隊的時候連長教過他,說這叫“地形偵察”,打仗之前必須要做,不做就是拿戰士的命開玩笑。
現在雖然不是打仗,但性質差不多。
回到處幹科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李援朝和馬國慶都在辦公室,一個在看檔案,一個在寫材料。王剛把門關上,把兩個人叫到跟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有個任務,你們倆跟我走。”
他沒有在辦公室說具體內容,而是帶著兩個人出了辦公樓,走到後面的小花園裡,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五月的花園裡花開了不少,月季、薔薇、梔子花,香氣混在一起,甜得有些發膩。
王剛把孫桂蘭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沒有提嚴世鐸,沒有提劉永強,只說有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物件,住在椿樹衚衕,在紡織工業局上班,需要摸清她的日常活動規律。
李援朝和馬國慶都沒有多問,他們都是老公安了,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援朝,你負責工作日白天的蹲守,點位在紡織工業局門口,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這個時間段人流最大,你混在人群裡不容易被發現,午飯就在附近解決,不要進那個國營飯店,去對面的那個燒餅攤買兩個燒餅就行。”王剛把地圖攤在石凳上,用手指點著幾個位置,“國慶,你負責傍晚和週末,傍晚的點位在椿樹衚衕口,週末的點位靈活機動,她可能去的地方你都走一遍——商場、公園、電影院,這些地方人多眼雜,你隨機應變。”
兩個人點了點頭。
“記住幾條鐵律。”王剛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任何時候都不能讓她發現你在看她;第二,不能跟她說一句話;第三,不能留下任何記錄,每天回來口頭向我彙報,我說停就停,我說撤就撤。”
“明白。”兩個人異口同聲。
“還有,”王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媳婦問起來,就說在加班,朋友問起來,就說在出差,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別怪我不客氣。”
李援朝和馬國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信任之後才會有的鄭重。
“王科,您放心。”李援朝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這嘴,除了吃飯喝水,就沒別的用途。”
王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從小花園裡出來,各自散了。
王剛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在桌前坐下來,拿出那個新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孫桂蘭監視方案”下面又加了幾行字——
“4月3日,椿樹衚衕踩點完成。孫桂蘭獨居,無男性同住,修鞋老頭提供資訊:數年前曾有體面男子來找過她,後不再來。時間點存疑,待查。”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裡。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一幕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孫桂蘭從18號走出來,鎖門,把鑰匙放進提包,沿著衚衕往南走,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幾乎都一樣。
這個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準時、精確、毫無破綻。
可正是這種毫無破綻,恰恰是最大的破綻。
一個正常的三十二歲女人,不可能活得這麼規整,這麼滴水不漏。她一定在藏甚麼東西,藏得很深、很緊,緊到需要用一整副盔甲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
王剛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痕跡,腦子裡忽然冒出沈莫北說過的那句話——“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外面是安全的,你可以出來了。”
可問題是,外面真的安全嗎?
……
接下來的一週,王剛全身心撲在了孫桂蘭這件事上。
他沒有親自去蹲守,而是每天早晚各一次,到李援朝和馬國慶那裡彙總情況,三個人輪換著來,他負責總控和協調,確保每一個環節都不出紕漏。
第一天,李援朝在紡織工業局門口蹲守,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裝作等人,手裡拿著一份《人民日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他看見孫桂蘭中午從辦公樓出來,沒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出了大門,沿著馬路走了大約兩百米,進了一家小麵館。十五分鐘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原路返回。
“她沒在麵館吃?”王剛問。
“吃了,吃了一半,打包了一半。”李援朝說,“我進去看了一眼,她吃的是素面,沒有澆頭,連個雞蛋都沒加。”
王剛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飲食極其簡樸,無享受型消費。”
第二天,馬國慶在椿樹衚衕口蹲守。傍晚五點半左右,孫桂蘭從紡織工業局方向走回來,手裡拎著那個人造革提包,另一隻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甚麼東西。她進了18號,沒有再出來。
馬國慶在衚衕口的燒餅鋪買了兩個燒餅,一邊吃一邊等,一直等到晚上九點多,18號的窗戶黑了燈,他才撤了。
“中間有沒有人來找過她?”王剛問。
“沒有。”馬國慶搖了搖頭,“連個串門的鄰居都沒有,那扇門從她進去到熄燈,沒開過第二次。”
王剛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社交為零,無人來訪。”
第三天,王剛自己去了紡織工業局對面的新華書店。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拿了一本《紅旗》雜誌,翻到中間一頁,目光越過書頁的上沿,盯著紡織工業局的大門。
中午十一點四十,孫桂蘭從大門裡出來,今天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上衣,頭髮還是盤在腦後,步伐和前天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間距幾乎相等。她沒有去麵館,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王剛放下雜誌,從書店後門繞出去,穿過一條窄巷,在巷口探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