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德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謝老怎麼樣?”
“挺好的,精神頭不錯,馮姨包了餃子,留我們吃了晚飯。”
沈有德點點頭,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沒問謝老說了甚麼,只是用筷子點了點對面的凳子。
“坐。”
沈莫北在他對面坐下。
父子倆對坐著,誰也沒先開口。爐子裡的火燒得不旺,偶爾“啪”地爆一個火花,在寂靜裡格外響。
“小北,”沈有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們?”
沈莫北心裡一緊,臉上卻沒動聲色。
“爸,您怎麼這麼問?”
沈有德看著他,那眼神裡有些東西——不是質問,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歷經世事之後的老人的直覺。
“你是我兒子,我看著你長大的,你心裡有事,我看得出來。”
沈莫北沉默了。
沈有德沒逼他,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酒瓶子,兩隻小杯子,倒上,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點,暖暖身子。”
沈莫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沈有德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小北,你從小到大,我管你管得少,你媽管得多。你聰明,有主意,甚麼事都自己扛,這我知道。可有一條——你是我兒子,這個家是你的後路,不管外面出了甚麼事,回來,有口熱飯,有張床。”
沈莫北低下頭,看著杯子裡那點透明的液體,燈光照在上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爸,”他抬起頭,“您覺得,這日子會一直這麼太平下去嗎?”
沈有德愣了一下。
沈莫北繼續說:“我在部裡,看見的東西比您多,有些事……我不方便說,可您得有個準備。”
沈有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小北,你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
沈莫北愣了一下。
沈有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猛了些,嗆得咳嗽了兩聲,擺了擺手,示意沈莫北別動。
“你爸我雖然沒甚麼文化,可這些年,報紙我沒少看,廣播我沒少聽。去年一年,報紙上批這個批那個,從電影批到小說,從小說批到歷史,批來批去,總要批到人的。”他頓了頓,看著沈莫北,“小北,你實話跟我說,是不是又要搞運動了?”
沈莫北沉默了很久。
窗外起了風,呼呼地響,把院門口那盞燈籠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像有甚麼東西在牆外探頭探腦。
“爸,”他終於開口,“可能要起風了。”
沈有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裡的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大嗎?”他問。
“大。”
沈有德沒再問。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多大風都經歷過,”他說,“解放前那些年,兵荒馬亂的,不也過來了?你爺爺那時候,日本人來了,躲防空洞,飛機在頭頂上嗡嗡響,炸彈落下來,地都在抖,不也活下來了?”
他看著沈莫北,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安慰,也不是逞強,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粗糲的坦然。
“小北,你記住,不管外面怎麼變,咱們家這院子,這房子,這塊地,是咱們的根,根在,樹倒不了。”
沈莫北看著父親,忽然覺得他比記憶里老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不知甚麼時候又多了幾根,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穩。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沈有德站起身,把酒瓶子收起來,“早點歇著吧,明兒還要上班呢。”
沈莫北也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沈有德站在八仙桌旁,背微微有些駝,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爸。”
“嗯?”
“您說得對,根在,樹倒不了。”
沈有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沈莫北推門出去,冷風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
院子裡靜悄悄的,燈籠還在晃,光影在雪地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圓圈,忽然想起謝老說的那句話——“風來了,找個牆角蹲下來,等風過去。”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冷月,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蹲下來。
從後世穿越過來,帶著滿腹的預知,卻甚麼都不能說,甚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歷史的車輪碾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調整自己的位置,讓自己不被碾到。
這不就是蹲下來嗎?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蹲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回跨越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去了部裡。
春節假期還沒結束,部裡冷冷清清的,走廊裡只有幾個值班的幹部,看見他進來,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安安靜靜的,桌上的檔案摞得整整齊齊,窗臺上的文竹還是那麼綠,在冬日灰濛濛的光線裡,綠得有些不真實。
他坐下,拿起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檔案,翻了翻,又放下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謝老昨天說的那些話。
“四清”、“純潔隊伍”、“和稀泥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鞭炮響,噼裡啪啦的,在寂靜裡格外清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在整理檔案的時候,無意中翻到一份檔案,是關於1957年反右運動的內部總結。
檔案上寫著幾行字,他記得很清楚——“運動中有擴大化的傾向,一些不該劃為右派的人被錯誤處理,應予甄別。”
那檔案是58年的,落款是一個已經撤銷了的臨時機構。
他把檔案放回去了,沒有多問,也沒有多想。
可現在,他忽然想起那幾行字,心裡有些發緊。
擴大化。
甄別。
這些詞,在檔案上寫著輕飄飄的,可落在人身上,就是一輩子的命運。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拿起桌上的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是年後工作安排的通知,例行公事,沒甚麼特別的。他在上面簽了字,放在一邊,又拿起下一份。
敲門聲響了。
“進來。”
門開了,王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制服,臉上帶著笑。
“沈局,過年好!”
沈莫北笑了:“過年好,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多歇幾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