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說到興頭上,酒杯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聲音又提高了幾分:“莫北,你是沒看見李秀蘭她爹那臉色,當場就綠了!‘懷孕了?’他瞪著眼睛,瞅著李秀蘭的肚子,‘啥時候的事?咋不早說?’”
王美芬在旁邊撇了撇嘴:“早說?早說能怎麼著?這老兩口子不管不問把丫頭趕出來逃荒,本來就不要她了,現在突然出來,不就是衝著錢來的嘛,閨女懷沒懷孕,他們才不管呢。”
沈莫東抽了口煙,慢悠悠地接話:“懷孕這事,是李秀蘭自己說的,當時場面僵住了,她急中生智,拿這個當擋箭牌呢。”
沈莫北眉頭微挑:“急中生智?”
“可不是嘛。”何雨柱嘿嘿一笑,“你是沒看見,李秀蘭說完那句話,她爹她娘都愣住了,她娘想上前拉她的手,她往後一縮,躲到閆解成身後去了,她爹站在那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沒說出話來。”
劉英納著鞋底,頭也不抬地說:“這丫頭,平時看著蔫兒了吧唧的,關鍵時刻倒是挺有主意的。”
“那後來呢?”丁秋楠在旁邊問。
何雨柱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繼續說:“後來啊,李秀蘭她爹她娘被請進三大爺屋裡,關起門來談了一個多時辰,咱們在外面也聽不見裡頭說啥,就聽見偶爾有聲音高起來,又被壓下去。”
王美芬插話:“我那天就在前院,耳朵豎得老高,斷斷續續聽見幾句,李秀蘭她爹嚷嚷甚麼‘我閨女養這麼大,不能白白便宜你們家’,三大爺就說‘親家,話不能這麼說,秀蘭現在是解成的人,肚子都大了,您再鬧,對誰都不好’。”
沈莫北聽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閆埠貴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秀蘭懷孕的事,本來是她自己的擋箭牌,現在倒成了閆埠貴壓價的籌碼,畢竟這事說到底,李秀蘭他爸也站不住腳,本來就是他把閨女給趕出家門的,現在看到閨女嫁到城裡了,又腆著臉上來要錢,這也就是這個年代孝字為先,要是在後世,估計早就被他閨女掛到網上網暴了。
“最後給了多少?”他問。
何雨柱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塊錢,三大爺出的二十,閆解成兩口子自己湊了二十塊。”
“那李秀蘭她爹她娘,就這麼拿著四十塊錢走了?”沈莫東問。
何雨柱搖搖頭:“走?哪有那麼容易,錢是拿了,可李秀蘭她爹臨走前放話——‘這錢,是給我兒子娶媳婦用的,我閨女往後跟你們家過,是死是活,跟咱們沒關係,但醜話說前頭,以後要是我家兒子有甚麼事,她這個做姐姐的肯定要出錢出力!’”
劉英冷哼一聲:“這話說的,可不是東西了,李秀蘭那丫頭當場就翻臉了?”
“當時李秀蘭她爹這話一出口,院子裡本來已經緩和的氣氛立馬緊了起來。”
沈莫北端著茶杯,目光越過杯沿,彷彿看到了當時的情形。
李秀蘭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的抖。
“爹。”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她。
李秀蘭慢慢抬起頭。那張瘦削的臉上,眼淚還掛著,但眼神已經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驚恐無助的眼神,而是另一種—那是一個人被逼到牆角之後,忽然想明白了甚麼的眼神。
“爹,您剛才這話,是說真的嗎?”
李秀蘭她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閨女會這麼問。他梗著脖子:“啥真的假的?我說的都是理!”
“理?”李秀蘭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甚麼,“您跟我講理?”
她從閆解成身後走出來,站到她爹面前,她個子矮,比她爹矮了大半頭,但這一刻,她仰著頭看著自己爹孃,那眼神卻讓她娘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娘,您別躲。”李秀蘭又看向她娘,“爹孃,我有幾句話,憋了好幾年了,今天當著街坊鄰居的面,說清楚。”
她娘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李秀蘭一抬手止住了。
“之前咱們那兒遭災,地裡顆粒無收。”李秀蘭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家裡揭不開鍋,您二老商量了三天,最後決定——讓我跟著逃荒走。”
她頓了頓:“讓我走,不是讓我去躲災,是讓我往北邊逃,逃出去,自己找活路,那天晚上,娘給我縫了個布袋,裡面裝了一斤紅薯幹,爹跟我說,閨女,你命硬,能活,往北走,別回頭,家裡的糧食只能養得起你弟弟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走了。”李秀蘭說,“一路走,一路要飯,冬天零下十幾度,我躲在人家的柴火垛裡過夜,凍得直哆嗦,不敢睡著,怕一睡著就醒不過來了,走到半路,紅薯幹吃完了,我啃過樹皮,嚼過草根,喝過溝裡的水,拉肚子拉了半個月,差點沒挺過去。”
她娘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後來我到了燕京,進了城,睡過橋洞,睡過火車站的長椅,有一次讓人搶了僅有的兩毛錢,我追出去二里地,沒追上,蹲在路邊哭了半天,哭完了,繼續走。”
李秀蘭的聲音還是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後來國家對我們好,讓我們相親,在燕京紮根,我幸運的認識了閆解成。”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男人,“解成這人,老實,能幹,雖然家裡也不富裕,但他對我好,雖然一開始我們有些誤會,但後來他對我很好,讓我真的感受到了家的溫暖,他已經是我的丈夫了。”
“結婚那天,您二老沒來。”李秀蘭重新看向她爹她娘,“這沒有辦法,那時候家家戶戶都不富裕,我也沒法告訴你們,而且路遠,花銷大。可我心裡想著,再怎麼著,我也是您們親生的,等日子好過點了,我回去看看您們,給您們磕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