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聽著她的話,心裡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想到了一件事,立馬追問道:“你們是不是打算對我們進行報復,有甚麼計劃?”
胡秀蘭聞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雙因常年擺弄化學試劑與造紙原料而粗糙變形的手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彷彿在觸控那些無形卻致命的配方。
“報復……”她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某種金屬刮擦般的冰冷質地,“你們毀了‘老樹’,拔了‘園丁’,廢了‘鐵手’,連我這個藏得最深的‘紙鳶’也快斷了線……南邊的‘先生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工匠’……呵,從來都不只是一個人,也不只在我這裡。”
這句話彷彿觸碰了她的逆鱗搞,她抬起頭露出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偏執光芒。
“你們以為,抓了我,挖出孫天意,事情就結束了?太天真了。我們這些人,從接下任務的那一天起,就從來沒想過活著回去領功。我們活著,是為了讓‘火種’不滅;我們死了,也要讓這火燒得更旺,燒出一個窟窿,燒出一片天!”
沈莫北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火種’?你們的‘火種’,就是破壞、暗殺、製造混亂?就是拉上無辜的百姓和建設成果陪葬?”
“無辜?”胡秀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扭曲的弧度,“這世上哪有甚麼絕對的無辜?你們建立的新世界,就真的那麼幹淨?那些被邊緣化的人,那些覺得被辜負了的人……我們不過是在他們心裡本就存在的火星上,添了一把柴罷了。混亂?混亂是重新洗牌的開始!沒有混亂,哪有機會?”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夜梟’雖然折了,‘灰鴿’也沒了,但‘候鳥’還在飛,‘穿山甲’還在地下,‘杜鵑’的叫聲……遲早會再次響起來。何況,‘深潭’……你們真的摸到底了嗎?”
這些代號,有些沈莫北在周鶴年的初步供述或前期偵查中有所耳聞,有些則完全陌生。胡秀蘭此刻丟擲,既是炫耀網路的深廣,也是一種心理施壓——你們知道的,永遠比我們有的少。
“說說你的計劃。”沈莫北單刀直入,“你被捕前,在準備甚麼?胡文倉皇收拾的那些圖紙裡,除了已知的工事圖,還有甚麼?你提到‘火種’不滅,具體的‘點火’方式是甚麼?目標在哪裡?你要是交代,我能保證你兒子一個光明的未來,起碼不會因為你收到影響!”
胡秀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她精心設計的“作品”。最終,想到了那個無辜的孩子,她嘆了口氣。
“水。”
緩緩吐出第一個字。
沈莫北眼神一凝。
“一座城市的命脈,無非是水、電、糧、信。”胡秀蘭的聲音變得平直,如同在宣讀技術手冊,“電的目標,陳滿倉那蠢貨搞砸了,但水……不一樣,燕京的水源,主要依賴地下水和幾條河道,我們花了幾年時間,摸清了主要供水廠、加壓站、以及部分老舊幹管的準確位置和薄弱環節,不是為了炸燬,那樣動靜太大,修復也快。”
她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是汙染。”
“汙染?”李克明忍不住插話,語氣中帶著驚怒。
“對。”胡秀蘭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技術性的探討意味,“大規模的化學汙染,投入水源地或關鍵節點,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藥,那樣容易被檢測和阻斷。是慢性的、難以短期內清除的汙染物,比如某些重金屬化合物,或者難以降解的有機毒劑,讓水變得有異味、有顏色,長期飲用可能導致各種慢性病。不需要造成立刻的大量傷亡,只需要引發持續的恐慌、搶水、社會秩序動盪,以及對政府治理能力的嚴重質疑……這種‘軟刀子’,有時候比炸彈更有效。修復?徹底淨化一個受汙染的水源或龐大管網,需要的時間、技術和成本,足以讓這座城市的運轉半癱瘓很久。”
沈莫北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種思路,確實比單純的爆炸破壞更陰毒,也更符合“工匠”這種技術型特工的風格。
“材料呢?實施的人呢?”他緊追不捨。
“材料……一部分已經透過不同渠道,偽裝成工業原料或廢料,存放在幾個預設點。具體地點,只有我和周鶴年知道完整的清單,胡文知道一部分,實施的人……不需要太多,幾個經過訓練、知道準確投放點和方法的‘清水工’就夠了。他們可能偽裝成維修工、河道清潔工,甚至就是水廠的內部人員——孫天意這些年,可不只是在公安系統裡經營。”胡秀蘭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計劃原定在明年春天,枯水期,水源相對集中,影響能放到最大,可是周鶴年的落網,打亂了我們的計劃,我們不得不提前實施計劃。”
沈莫北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瞬間冰涼。
水源汙染!
此時的燕京,城市供水系統本就脆弱,主要依賴有限的地下井水和經簡單處理的河水。
一旦水源被大規模投毒,哪怕不是立即致命的劇毒,只要造成市民恐慌、引發搶水和騷亂,後果不堪設想!這將不僅僅是破壞,而是對新生政權公信力和城市管理能力的毀滅性打擊,比爆炸和暗殺更加陰毒、影響更深遠!
“具體目標!投放點!汙染物種類和存量!‘清水工’的名單和聯絡方式!”沈莫北的聲音因極度的緊迫感而變得異常冷硬,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鎖死胡秀蘭,“胡秀蘭,這是你最後、也是唯一可能將功折罪的機會!說清楚,我以黨性保證,盡最大努力,為那個孩子爭取一個不受你牽連的未來!隱瞞或欺騙,你知道等待他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