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地下臨時看守區。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建築牆體返潮的混合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那盞被鐵絲網罩住的低瓦數燈泡,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黃而界限分明的光圈。
陳滿倉被銬在特製的鐵椅上,脫臼的腳踝已經由醫生做了簡單的復位和固定,厚厚的紗布下隱約滲出血跡。他低垂著頭,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審訊桌後,沈莫北、李克明,還有一名記錄員,誰都沒有說話,牆上的掛鐘指標一格一格挪動,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沈莫北的目光像探照燈,一寸寸掃過陳滿倉,這個沉默的、如同鏽蝕鐵塊般的男人,他是撬開王大發與那個神秘“工匠”之間聯絡最直接的橋樑,也可能是揭開公安部內部更深“釘子”的唯一鑰匙。
他不能死,至少在吐露出所有秘密之前,絕對不能,所以儘管在見到電報機死的那個保衛人員的時候,沈莫北無比的憤怒,但是他還是壓住了自己火氣。
“陳滿倉,”沈莫北終於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聲音因疲憊和緊繃而略顯沙啞,“王大發已經被我們抓了,你的底細,我們也清楚得很,南城機械配件廠六級鉗工,技術尖子,父母早亡,無妻無子,唯一的姐姐遠嫁東北,多年沒有聯絡,你這樣的人,為甚麼會走上這條路?王大發給了你甚麼?錢?還是許了你甚麼虛無縹緲的‘前程’?”
陳滿倉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
李克明忍不住一拍桌子:“陳滿倉!別以為不說話就能矇混過去!三處爆炸點,一處未遂,一處成功拆除,一處差點得逞!還殺了人!證據確鑿,鐵案如山!你現在交代,是給你自己爭取一線生機!頑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條!”
陳滿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喉結滾動,似乎想發出甚麼聲音,但最終只是歸於更深的沉默,他的雙手被銬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黑黑的油汙和通風道里的鐵鏽。
沈莫北示意李克明稍安勿躁,他站起身,走到陳滿倉身邊,並不靠近,只是繞著鐵椅慢慢踱步,目光始終鎖在他身上。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幾分。”沈莫北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像你這樣的人,有技術,有手藝,本來會有很好的人生,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應該是南邊最初留下的那批人吧,我看了你殺人的手法,一擊斃命,手法老練,要是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殺人技巧的!。”
“現在早已不是南邊當家做主的時代了,現在是人民當家做主的時代,你們還在妄想著去‘做甚麼大事業’、‘改天換地’,你們認為還有希望嗎!”
陳滿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兒’,延時裝置,微型炸彈,藏匿機關……確實精巧。”沈莫北停下腳步,站在陳滿倉側面,看著他低垂的側臉,“你有這樣的手藝,為甚麼一定要和還和南邊的人接觸。”
陳滿倉冷笑一聲說道:“沈局長,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是一項偉大而隱秘的事業,你不要想從我嘴裡得到甚麼訊息!”
“偉大?隱秘?”沈莫北嗤笑一聲,聲音轉冷,“陳滿倉,你睜開眼睛看看!你們保護的是誰?周鶴年,一個背叛了國家和軍隊的老叛徒!你們傳遞的是甚麼?是危害國家安全的情報!你們要製造的是甚麼?是讓老百姓斷水斷電、家破人亡的混亂和災難!昨天晚上死在通風道里的那個年輕人,他可能才二十出頭,可能有父母等著他回家,可能有物件盼著他下班……他有甚麼錯?就因為你們心中那可笑的事業,他就得莫名其妙地死在你手裡?!”
“砰!”沈莫北一拳砸在旁邊的水泥柱上,沉悶的響聲在室內迴盪。他的胸膛起伏,眼中的血絲在昏暗光線下愈發明顯。“你們已經被時代給淘汰了?你現在做的事那叫犯罪!叫謀殺!叫助紂為虐!”
陳滿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波動,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沈莫北,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混雜著偏執、痛苦和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你懂甚麼?!”他嘶吼出聲,聲音像砂紙摩擦鐵器,乾澀刺耳,“你們懂甚麼?這是我的使命,是我出生以來就有的使命,沒有完成任務是我的失誤,我們終究有一天會再回來的,你們不知道,我們這裡有多少人,哈哈哈!”
他怪異的笑聲在狹小的審訊室裡迴盪,帶著窮途末路的絕望和扭曲的宣洩。
沈莫北冷冷地看著他,等他笑完,才平靜地說:“所以,你們不要妄想了,你已經害死一個無辜的人,為了你們那可笑的理想,你們還要殺多少人?現在人民安居樂業不好嗎?陳滿倉,你不僅手藝用錯了地方,連腦子都壞掉了。”
陳滿倉喘著粗氣,瞪著沈莫北,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灰暗取代。他像是耗盡了最後的氣力,重新癱軟下去,喃喃道:“說這些……還有甚麼用……輸了就是輸了……你們……甚麼都知道了……”
“不,我們不知道‘工匠’是誰。”沈莫北敏銳地抓住他話裡的頹喪,立刻追問,“告訴我是誰,是誰給你圖紙,給你指令,是誰在王大發之上?還有就是公安部內部的內鬼究竟是誰?”
聽到“工匠”和“公安部內部”,陳滿倉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掠過一絲極其深刻的恐懼,那恐懼甚至超過了他對死亡的畏懼,他猛地閉上嘴,重新低下頭,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決絕。
“我不知道……甚麼‘工匠’……我只是按王大發的吩咐做事……”他聲音低啞,重複著蒼白無力的辯詞,但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