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位置非常隱蔽,如果不是蹲下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孫師傅,等等。”沈莫北伸手攔了一下,指著那塊汙漬,“您看這裡,是甚麼?”
孫有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湊近看了看,皺眉道:“哦,可能是以前檢修時滴的潤滑油或者冷凝水鏽漬吧,這箱子年頭久了,裡面難免有些汙垢。” 他說著,很自然地用袖子抹了一下那塊汙漬,但動作略顯急促。
沈莫北的眼瞳驟然收縮。
潤滑油?冷凝水鏽漬?
不對。
配電箱內部雖然老舊,但這塊汙漬的顏色、質地和分佈形態,與他腦中迅速閃過的那個技術鑑定結果產生了危險的關聯——特殊毒物殘留的混合膠質,帶有淡淡的機油味!
他剛才靠近時,似乎也聞到過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苦杏仁混合機油的特殊氣味,當時以為是電工身上的常見味道,現在想來……
幾乎在孫有福用袖子抹去汙漬的同一瞬間,沈莫北動了!
他沒有去攔那隻手,而是猛地探身,左手如鐵鉗般扣向孫有福剛剛收回、還沾著些許汙漬的右手手腕!同時右肘一記迅猛卻精準的側擊,重重撞在孫有福的肋下!
“呃啊!” 孫有福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手腕被牢牢鎖住,身體因肋部劇痛而本能地蜷縮。
“別動!” 幾乎同時,李克明和另一名幹警的槍口已穩穩指向孫有福,第三名幹警則迅速控制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的趙剛子。
“領導!這是……” 趙剛子臉色煞白,完全懵了。
沈莫北沒有回答,他死死扣住孫有福的手腕,將其右手舉到眼前,厲聲喝道:“孫有福!你袖子上摸的,是甚麼?!”
孫有福的臉色瞬間由黝黑轉為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他試圖掙扎,但沈莫北的手如同鋼澆鐵鑄,肋部的疼痛更是讓他使不上力。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又強作鎮定,聲音嘶啞地辯駁:“沈局長!您……您這是幹甚麼?我就是看到油汙了,擦一下?”
“油汙?” 沈莫北冷笑,對李克明道,“拿證物袋和鑷子來!小心,可能有毒!” 他轉頭看向孫有福,“是不是油汙,化驗了就知道!孫有福,你剛才抹掉的是甚麼?是不是你投毒時不小心濺到配電箱裡的毒物殘留?!”
“我沒有!我冤枉!我一個快退休的人下甚麼毒?” 孫有福大叫起來,連忙申冤。
沈莫北豈能讓他得逞,對李克明喝道:“克明,立刻清空這一區域!所有無關人員退到安全距離!抓緊聯絡技術組過來取證!”
現場迅速被控制,技術組趕到後,穿著防護服,小心翼翼地提取了配電箱內側被孫有福擦拭後殘留的微量痕跡、孫有福袖口的汙垢樣本,以及監室門把、地面等可能關聯區域的樣本。
……
看守所審訊室。
白熾燈泡發出嘶嘶的輕微電流聲,燈光慘白,照得孫有福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格外深刻。他被銬在特製的審訊椅上,腕部被沈莫北擒拿時留下的紅痕已經轉為青紫,他低著頭,佝僂著背,雙手在身前絞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要將自己縮排那身油膩的深藍色工裝裡去。
沈莫北沒有立刻發問,他坐在孫有福對面,慢條斯理地翻閱著剛剛調來的檔案,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李克明站在一旁,目光如炬。
十分鐘,二十分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固執地走著,這是一種心理施壓,無聲,卻能將人逼向崩潰邊緣。
孫有福的呼吸漸漸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滴在膝蓋上,浸溼了一小片布料,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l良久以後,沈莫北看向他問道:“孫師傅,有甚麼要交代的嗎?”
孫有福坐在審訊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被銬在椅子的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那處被冷汗浸溼的深色痕跡,彷彿能從中看出甚麼門道來。
聽到沈莫北的問話,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那種慣常的、屬於老實巴交老工人的憨厚和畏縮並沒有完全消失,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被逼到牆角的渾濁與算計。
“領導,”孫有福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我……這就是我日常工作啊,那配電箱裡頭……黑咕隆咚的,有點油汙、鏽漬,太正常了,我順手擦了,是怕影響接觸,再出問題,我哪兒知道那是甚麼毒不毒的……我一個臭修電路的,懂個啥?”
他頓了頓,眼神懇切地看向沈莫北,又迅速垂下:“沈局長,我在看守所幹了快十年了,一直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這裡頭關的都是啥人,我都不知道,我就是個幹活的,拿工資養家餬口,別的啥心思都不敢有,您說的投毒……那可是要槍斃的大罪!我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啊!我家老孃都快八十了,老婆身體不好,還有個閨女沒出嫁……我……我圖啥呀我?”
他的辯解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底層小人物的辛酸和無奈。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只想安穩度日、對政治和案件一無所知的純技術工人。
沈莫北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孫有福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那份初步的檢查報告。
“孫師傅,你說你不知道那是甚麼,就是順手擦掉。好,我們先不談那個。”沈莫北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們談談別的,停電以後,你去過那附近嗎?”
孫有福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努力回憶著:“大概……大概是跳閘修好以後,下午……下午我換班?具體幾點記不清了,我想著停電了,就把線路排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