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聶部長連珠炮般的質問,周鶴年臉上沒有甚麼變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甚麼時候開始?呵……有些事,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回不了頭了,上線?我這樣的級別,還需要明確的上線嗎?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情報……該給的,能給的,都給了,人員?我知道的,你們差不多都抓了。至於承諾?” 他自嘲地笑了笑,“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還要甚麼承諾?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 沈莫北敏銳地抓住這個詞,“不甘心甚麼?不甘心退休?不甘心權力旁落?還是不甘心當年沒有得到更多?”
周鶴年看了沈莫北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似乎不相干的話:“我十五歲參軍,打鬼子,打老蔣,身上留下七處傷疤,最危險的一次,子彈離心臟只有兩公分,我親眼看著多少戰友倒在身邊……那時候,想的是甚麼?是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後來,和平了,建設了,位置越來越高,見到的東西也越來越複雜……有些人,當年一起流血拼命的人,慢慢變了,追求享受,攀比待遇,搞特權……我心裡看不慣,可有時候……也會想,我流了那麼多血,難道就不該得到點甚麼嗎?尤其是看到那些投機取巧、阿諛奉承的人,反而爬得快,過得好……”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怨憤和不平:“尤其是授軍銜的時候,憑甚麼我才是少將,那些從南邊投降過來的人都有中將、大將,我感覺感覺越來越憋屈,尤其是隨著我年紀增加,一些重要的會議、決策,我感覺自己被邊緣化了,提的意見,沒人聽,有些人,甚至在我背後搞小動作……我覺得,他們對不起我!”
“所以你就選擇了背叛?” 謝老痛心疾首地打斷他,“用通敵叛國來發洩你的不滿?來換取你所謂的‘補償’?周鶴年,你糊塗啊!你這是把自己的墮落,歸咎於組織,歸咎於國家!你忘了初心,丟了黨性,滑向了深淵!”
“初心?” 周鶴年喃喃重複,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但隨即又被一種偏執的陰暗取代,“或許吧……但路已經走了,回不了頭了,南邊的人找上我,一開始只是試探,聊些‘觀點’,抱怨些‘現狀’,後來……他們給的越來越多,不僅僅是錢,還有承諾——一種……能讓我覺得自己的‘價值’被重新認可的承諾,他們需要我提供的資訊,我也需要他們提供的……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和實實在在的利益。”
他頓了頓,看向沈莫北:“你很聰明,查到了‘雅墨軒’,查到了金鑰本,那是我精心設計的傳遞方式,安全,隱蔽,不同的書,對應不同的線和保密等級,楊振武負責軍隊那條線,李懷德是白手套和備用傳遞節點,張繼學負責部分科技和醫療情報,孫國棟……是我埋在公安系統裡的眼睛,吳德是最後的武力保障,徐文清……他是個可憐的書呆子,被我捏著把柄,負責技術環節。”
他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傑作”,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得意。
“資金和情報流向,是透過香江的‘和盛義’洗錢和轉遞,最終落到南邊情報機關手裡,這些年,我提供的,不僅僅是佈防圖、部隊調動、軍工研發進展……還有一些人事變動、政策討論的內幕……價值,不小。” 他竟坦然承認了情報的價值,彷彿在強調自己的“重要性”。
“還有哪些人?” 沈莫北緊追不捨,“‘穿山甲’、‘杜鵑’、‘深潭’這些代號,對應的是誰?南方研究所那條線,具體是甚麼?”
周鶴年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穿山甲’……是總後某個部門的,具體是誰,楊振武應該清楚,我不過問細節。‘杜鵑’……在文化部,是個有點名氣的作家,用文章和學術交流做掩護。‘深潭’……是南方某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提供一些基礎科研動向。這些人,都是單線聯絡,我只知道代號和大概領域,具體身份,有專人管理,我不直接接觸,這是規矩,也是為了安全。”
他說的似乎合情合理,符合間諜網路的典型架構,但沈莫北和審訊專家交換了一個眼神,感覺周鶴年說的都是真的,但是沈莫北感覺周鶴年彷彿還有甚麼沒有交待出來。
“那個幫忙安排錢廣傳送走你的人,是誰?” 沈莫北突然問,因為周鶴年那時候被嚴密監控是沒辦法去聯絡錢的發的。
沈莫北的問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刺向了周鶴年整個逃亡行動中最不合邏輯、也最脆弱的一環。
錢廣發的出現和接應,時間掐得太準,行動路線太熟練,這絕非周鶴年在被圍捕的倉促間能臨時安排的。
必然有一箇中間的聯絡人、一個“傳聲筒”,一個在周鶴年收到預警、決定啟用最後逃生方案後,及時將指令送達給錢廣發這個預先埋下的“棋子”。
而且這個人的位置恐怕不會低,因為抓捕資訊這些都是內部訊息,一般人絕對不會知道,甚至孫國棟有可能就是聽從的這個人的指令。
周鶴年一直半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那裡面不再是之前的平靜或嘲諷,而是掠過一絲極快、幾乎難以捕捉的驚悸,如同平靜湖面下被石子驚動的游魚,他嘴角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旋即恢復成那副疲憊而疏離的模樣。
“錢廣發?” 周鶴年聲音沙啞,帶著刻意的不屑,“一個拿錢辦事的亡命徒罷了,早年我對他有些小恩惠,退伍安置的時候說了句話,他記在心裡。這次走投無路,我讓人指了個信給他,許以重金,他就來了。這種人,給夠錢,甚麼事都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