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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第462章 主體是聲音本身

2025-09-08 作者:妙筆潛山

“這…這是啥意思?”許母指著申報表,結結巴巴地問。

“許翠花同志,您就是咱們隴東生活音律哼唱技藝的唯一傳承人啊!”眼鏡男笑眯眯地解釋道,“您看,這上面都寫著呢!”

許母連忙仔細看申報表上的內容。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專業術語,甚麼“音階”、“旋律”、“節奏”……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更讓她驚訝的是,申報表上還附了幾張樂譜。

那些她從小哼唱的隴東小調,竟然被改寫成了五線譜,還標註著“藝術化重構”。

“這…這不是我唱的歌!”許母急了,“我唱的歌不是這樣的!”

“許翠花同志,您別激動,”眼鏡男連忙安慰道,“這是為了更好地推廣咱們的非遺專案,進行了一些必要的藝術加工。您就配合一下,籤個字就行了。”

許母心裡憋著一股火,她覺得自己被騙了。

她放下申報表,站起身,用手指著那些所謂的“樂譜”,厲聲道:“我不是啥子傳承人,我就是個掃地的!你們這些東西,我唱不來,也不想唱!”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的人面面相覷,一片沉默。

與此同時,縣文化館的辦公室裡,副館長趙衛國正和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喝著茶。

“盧總,這次的非遺申報,可全靠您幫忙了。”趙衛國滿臉堆笑地說道。

中年男人正是十三月唱片的創始人盧中強。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說:“趙館長客氣了,我也是想為咱們隴東的文化事業做點貢獻。”

“那是,那是,”趙衛國連連點頭,“對了,盧總,關於這個傳承人的問題,您看……”

“這個嘛……”盧中強沉吟了一下,“申報必須有個‘代表人物’,不然經費批不下來。這個道理,我懂。”

“是啊,是啊,”趙衛國擦了擦汗,“所以,我們想請您掛個名,對外宣傳的時候,就說您是隴東生活音律哼唱技藝的傳承人。實際工作,還是由您來做。”

盧中強笑了笑:“趙館長,如果我說,真正的傳承人是個每天敲鐵架子的老兵,你們會批嗎?”

趙衛國苦笑一聲:“盧總,您就別為難我了。檔案裡不能寫‘意義不明的行為’啊!”

盧中強沉默了片刻,說道:“這樣吧,我可以以‘專案顧問’的身份列名,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您說,您說。”趙衛國連忙道。

“我要求在申報影片中,加入靜音亭的原聲段落,未經任何修飾的那種。”

趙衛國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好,就按您說的辦。”

與此同時,許母家隔壁,縣電視臺的實習記者林小滿正偷偷地拍攝著許母掃地的場景。

她沒有加任何濾鏡,沒有配任何音樂,只是用鏡頭忠實地記錄下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電飯煲煮飯的提示音,還有孩子們在一旁哼唱的童謠。

她將這些聲音剪輯成一段三分鐘的短片,取了一個簡單的標題——《她不是傳承人,她是奶奶》。

當天晚上,林小滿將這段短片上傳到了新媒體平臺。

沒想到,短短几個小時,播放量就突破了十萬,評論區更是刷滿了留言。

“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這才是活著的文化!”

“這才是我們應該傳承的東西!”

遠在省城的姚小波也看到了林小滿的影片。

他敏銳地發現,林小滿的拍攝角度非常刁鑽,精準地避開了文化館安裝的監控攝像頭——顯然是刻意為之。

他立刻私信聯絡了林小滿。

“你好,我是麥窩社群的粉絲,無意間看到了你的影片,拍得很好。”

“謝謝,”林小滿回覆道,“我也是覺得,有些東西不應該被埋沒。”

“我注意到你好像很瞭解靜音亭的情況,”姚小波試探性地問道,“你是本地人?”

“嗯,我是本地的,以前聽過你們麥窩社群的講座。”

姚小波心中一動,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發去一段加密音訊包,附言:

“如果你真想拍,就去靜音亭等一場雨。”

凌晨三點,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整個小縣城都沉浸在雨幕之中。

雨夜,隴東小縣城像是被潑了墨,黑得純粹。

林小滿頂著瓢潑大雨,一路小跑,總算趕到了靜音亭。

這鬼天氣,淋成落湯雞都是輕的!

她麻利地架好裝置,專業範兒十足。

雨點噼裡啪啦砸在鐵皮頂上,像一首狂野的打擊樂。

滴滴答答順著掃帚柄往下淌,落在陳伯那件油得發亮的雨衣上,暈開一圈圈水花,這不就是最真實的聲音取樣嘛!

正當她要按下開機鍵,一個熟悉的身影冒了出來——縣文化館副館長趙衛國,手裡還擎著一把黑傘,跟個黑無常似的。

“林記者,別拍了。”趙衛國語氣帶著點無奈,“上頭說了,要‘避免過度渲染民間個案’,影響不好。”

林小滿抬頭,倔勁兒上來了,一把推開傘。

“趙館長,如果我不拍,這聲音就不存在了嗎?他們能聽見嗎?”,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趙衛國被問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就在這時,靜音亭裡傳來“鐺、鐺、鐺”三聲清脆的敲擊聲。

陳伯還是那個陳伯,風雨無阻,一下一下敲著他的鐵架子。

那一瞬間,林小滿果斷按下錄製鍵。

而趙衛國,在雨聲中,悄悄地後退了一步。

林小滿覺得,這雨夜簡直就是她的高光時刻。

噼裡啪啦的雨聲,趙衛國那張吃了癟似的臉,還有陳伯那一下又一下,彷彿敲在她心坎兒上的鐵器聲,都讓她覺得熱血沸騰。

“趙館長,您說這影響不好,到底啥影響啊?是影響您升官發財,還是影響這老亭子給大家夥兒帶來點樂呵?”林小滿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雨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趙衛國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看著林小滿把裝置架好,開始錄音。

他心裡苦啊,這年頭,乾點啥都不容易,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他這根針,扎得渾身都疼。

第二天,靜音亭的自動播放系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又精神煥發了。

不僅如此,還多了一個新功能——人臉識別打卡。

文化館給陳伯配備了一臺人臉識別機,要求他每天上班前刷臉簽到,美其名曰“數字化管理,與時俱進”。

陳伯倒也配合,每天早上,風雨無阻地站在機器前,對著螢幕齜牙一笑,算是打卡。

“陳伯,您這笑容,比哭還難看。”林小滿忍不住調侃他。

“這玩意兒,比日本鬼子還難伺候。”陳伯嘟囔著,但還是堅持每天刷臉。

然而,好景不長。

第三天,人臉識別系統突然罷工了。

螢幕一片漆黑,任憑陳伯怎麼刷,就是沒反應。

“這下好了,不用刷了。”陳伯樂得清閒,繼續敲著他的鐵架子。

可是,怪事發生了——人臉識別雖然失效了,但靜音亭的播放系統卻依然正常執行,甚至比以往更加賣力。

這下,趙衛國坐不住了,趕緊把老吳請來檢修。

老吳是縣廣播站的退休老技工,對這些老裝置門兒清。

老吳左看看,右摸摸,搗鼓了半天,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衛國啊,你過來看看,這玩意兒,可有意思了。”老吳神秘兮兮地招呼趙衛國。

趙衛國湊過去一看,只見在播放系統的主機裡,多了一塊手工焊接的聲控模組。

這模組看起來有點簡陋,但做工卻很精細,顯然是出自高手之手。

“這是啥玩意兒?”趙衛國一臉疑惑。

“這是有人給機器裝了耳朵。”老吳笑著解釋道,“這模組是聲控的,觸發條件是特定節奏敲擊金屬體。也就是說,只要有人按照特定的節奏敲打靜音亭的鐵架子,這機器就會自動啟動。”

“誰這麼大膽子,敢動文化館的裝置?”趙衛國頓時火冒三丈。

“這可說不準,”老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這手藝,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趙衛國心裡明白,這事兒八成和陳伯脫不了干係。

但他沒有證據,也不敢妄下結論。

畢竟,陳伯可是個老兵,在當地頗有威望,不好輕易得罪。

“這事兒,先別聲張,”趙衛國吩咐道,“你先把這模組拆下來,恢復原樣。”

“拆啥呀,我覺得挺好。”老吳不以為然,“這玩意兒,比人臉識別好使多了,還能省電。”

“讓你拆你就拆,哪那麼多廢話!”趙衛國瞪了他一眼。

老吳撇撇嘴,雖然心裡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把聲控模組拆了下來。

林小滿這邊,也沒閒著。

她把在雨中錄到的音訊剪輯成一個獨特的音訊裝置,報送參加省青年媒體藝術展。

“這算啥作品?啥主體內容都沒有?” 評審組的專家們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有人直接提出了質疑,“鏡頭裡也沒有人物主體,那這能表達甚麼?”

“主體是聲音本身,”林小滿面對質疑,侃侃而談,“它每天被一個人敲醒,卻為所有人播放。這聲音,就是靜音亭的靈魂,也是我們這座城市的記憶。”

她的這番話,打動了在場的評委。

最終,她的作品意外獲獎,還拿到了五千塊的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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