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舟破空而行，舟身靈光輕漾，四周雲霧被犁開兩道白痕，轉瞬便消散在身後。
風聲貫耳，衣袍獵獵。
葉凌塵在龍王珠裡悶了許久，難得出來透氣，一時也不急著返回。
他本想找點話頭聊聊，奈何田易一路上話不多，冷月心也十分安靜，一時間只剩風聲做伴。
閒得發慌。
於是他的目光便不自覺地往田易身上飄。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可這一瞥之後，目光就有些挪不開了。
田易正微微側身對著他，夜風將幾縷碎髮吹到額前，他沒去管。
他的發眉目輪廓分明卻不顯凌厲，鼻樑挺直，唇線清淺，膚色是修煉鍛玉訣後養出的瑩潤白皙。
一雙眼眸平日裡沉靜如古潭，此刻被夜色與靈光一映，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潤光澤，自帶一縷若有若無的魅惑，卻絲毫不顯半分娘氣。
偏偏田易自己渾然不覺。
他站在舟頭，神態鬆弛，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周身也沒有半點修士慣有的銳意外放。
安安靜靜的，跟個局外人一樣。可就是這種安靜，恰恰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怎麼說呢——葉凌塵在腦海裡搜刮了半天措辭。
就好比一屋子金銀珠玉擺得琳琅滿目，角落裡擱了塊未經雕琢的璞石，你偏偏第一眼就瞧見了它。
沒道理，但就是如此。
葉凌塵又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不對勁。
他活了這麼多年，甚麼天資縱橫的妖孽沒見過？
大能之後、仙門嫡傳、魔道妖女，各色人物走馬燈似的在漫長歲月裡來了又去，他從來都是旁觀者的姿態，波瀾不驚。
可看這小子，心跳居然快了半拍。
葉凌塵愣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田易，臉上的表情頗為微妙，像是吃了個果子，咬開才發現味道跟預想中完全不同。
說不上好壞，就是……古怪。
“葉兄。”
田易的聲音忽然傳來。
葉凌塵一個激靈回過神。
田易已經轉過頭來望著他，那雙眼睛在夜色裡格外清亮，帶著幾分困惑：
“為何一直這般看我？可是我身上，有甚麼不妥之處？”
兩人之間的距離沒多遠，這一轉頭，那張臉幾乎就在面前，撥出的氣息溫淡，拂在葉凌塵鼻尖。
葉凌塵心頭又是沒來由的一顫。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往後飄了半步，隨即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未免太過刻意，又硬生生穩住身形，乾咳了一聲。
“沒甚麼。”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放得很隨意，
“就是覺得你似乎修為更加精進了一些，應該是我的錯覺，哈哈。”
說完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爛得可以。
田易倒沒深究，只是眼神有些奇怪地掃了他一下，像在審視這番話的可信度，最終沒戳穿，移開了視線。
葉凌塵暗暗鬆了口氣。
緊接著又惱自己，松甚麼氣？他葉凌塵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沒出息了？
他索性把話題岔開，清了清嗓子道：
“既然已經出發，你打算去哪座城池結嬰？選好了沒有？”
田易望向前方。
夜幕深沉，天際盡頭隱約有城郭的輪廓浮現，燈火稀疏，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青雲城，葉兄可知道這個地方？”
葉凌塵挑了挑眉，片刻後輕輕拊掌。
“有意思。”
他揹著手，語氣中帶了幾分讚許：
“青雲城，二等規模，城中雖有幾家勢力盤踞，但都是些三四流的修真家族。”
“城內的元嬰修士只有一位蒼玄真人，常年閉關，不問世事，倒真適合你渾水摸魚。”
他說得頭頭是道，末了拿手指點了點田易，笑意玩味：
“選得不差。看來我之前那番話，你是真聽進去了。”
田易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他心裡有自己的盤算。
青雲城的條件合適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譚鵬此時就在青雲城等著他。
說不定關鍵時刻，還要與他雙修，靠他的《真陽訣》相助才能順利結嬰。
田易收回思緒，單手掐訣，催動腳下墨雲舟。
舟身黑芒暴漲，速度陡然拔高一截。
風聲從呼嘯變成了尖嘯，夜色被撕裂成兩半，急速倒退。
葉凌塵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趕緊伸手抓住舟沿，回頭瞪了田易一眼。
田易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嘴角卻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沒多久，墨雲舟便穩穩落在瞭望月坊的入口處。
坊市依舊燈火通明，往來修士絡繹不絕，叫賣聲、談笑聲混雜在一起，與黑風山的荒寂截然不同。
田易收起墨雲舟，帶著冷月心、阿宵與葉凌塵，熟門熟路地穿過人流，直奔坊市深處的傳送陣。
他先前曾來過此處，輕車熟路地繳納了足額靈石，守陣修士點了點頭，對著陣眼掐訣注入靈氣。
傳送陣靈光暴漲，刺眼的白光包裹住田易，周遭的景象瞬間扭曲、模糊。
不過呼吸之間，失重感消散，田易已穩穩落在了青雲城的傳送陣廣場之上。
青雲城果然名不虛傳，雖只是二等城池，卻比望月坊繁華數倍。
高大的城牆巍峨矗立，護城大陣縈繞著淡淡的瑩白靈光，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兇險。
城中街巷縱橫交錯，店鋪林立，往來修士衣著各異，既有身著宗門服飾的弟子，也有身著便裝的散修，一派魚龍混雜卻又秩序井然的景象。
葉凌塵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指尖輕捻，感慨道：
“多年沒來，這青雲城倒是比從前更熱鬧了。”
田易卻沒心思欣賞城中景象，他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掐訣，神識悄然蔓延開來，催動了先前種在譚鵬身上的禁制。
那禁制是他親手佈下，隱蔽且不易察覺，既能暗中護譚鵬周全，也能讓他在百里之內，精準感知到譚鵬的位置。
不過瞬息之間，一道微弱的靈力波動便順著禁制傳來，清晰地指引著譚鵬的方位，就在青雲城西側的一處僻靜巷弄，距離傳送陣並不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