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身邊站著一名清秀少女,約莫十五六歲,身著粗布麻衣,眉眼清秀,正怯生生地扯著田易的衣袖。
霍驚寒心頭猛地一沉,方才的雀躍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迅速低下頭,斂去所有神色,聲音也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先生一路辛苦。"
田易溫和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驚寒,又長高了。武技和兵法可有懈怠?"
他目光柔和,並未察覺到少年一瞬間的異樣。
"先生所授,驚寒不敢懈怠。"
霍驚寒恭敬地答道,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瞟向那少女,一股說不清的酸澀與疑惑堵在心口。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
"這位是……"
田易這才介紹道:"她叫黎雲,是我途中救下的孤女。父母遭了禍事,再無親眷,我便將她帶了回來。"
少女躲在田易身後,小聲地吐出幾個字:
"霍……霍公子。"
原來是這樣。
霍驚寒心裡那塊大石轟然落地,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眉眼也舒展開來,忙道:
"我這就讓趙管家去安排住處,先生放心。"
話音剛落,舒意歡也聞訊趕來,她手中端著托盤,上面是剛備好的熱粥與小菜。
"田先生,您可算回來了!驚寒這孩子,天天都在唸叨您。"
她說著,目光落在黎雲身上,稍稍一頓,隨即笑道:
"小姑娘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妾身這就去準備客房。"
田易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你貴為一家之主,這些瑣事,讓趙管家去辦就是了。"
舒意歡笑著點頭,轉而憐愛地看向霍驚寒,見他神色幾番變換,最後化為釋然,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這孩子,怕是又胡思亂想了。
廳堂內,燭光搖曳,溫馨如舊。
田易端著粥碗,熱氣氤氳了眉眼,他慢條斯理地啜飲一口,隨即舒展了眉頭,微笑讚歎道:
"嗯!這粥清香,歡娘手藝不減當年。"
舒意歡眼角含笑,為他添了些許肉鬆,又給旁邊的兒子盛了一碗,柔聲道:
"先生若不嫌棄,意歡日日做給先生便是。寒兒,你成日練武耗費體力,也該多吃些。"
霍驚寒接過碗,一雙眼睛卻片刻不離田易,粥的香氣和著那人身上清冽的皂角味,一同鑽入鼻腔。
他心頭一暖,五年前牛車上的糖糕,山賊伏誅時的從容,一幕幕都清晰如昨。
那份安穩的感覺包裹著他,可這份感覺卻因黎雲的出現添了些許澀意。
他低頭喝粥,掩飾著翻湧的心緒。
田易似是無意,隨口提起:
"此番路過滄州,倒是見識了不少風物,我還尋得一株百年靈芝,正好給你補補身子。"
霍驚寒握著湯匙的手頓了一下,粥都忘了送進嘴裡。
他抬起眼,看向田易:
"先生,你這次回來……要待多久?"
田易放下碗,指尖在溫熱的碗壁上輕輕敲了敲,淡淡道:
"也說不準,少則一月,多則半年吧。"
"半年?"
兩個字如巨石砸入心湖,驚得霍驚寒猛然抬頭,眼中迸出光亮,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他激動之下,手肘不慎撞到了桌角,發出一聲悶響,人也跟著齜牙咧嘴。
舒意歡又好氣又好笑,嗔怪道:
"瞧你那點出息,先生還沒說定要留半年呢。"
一句話又把霍驚寒打回原形,"少則一月"的餘音讓他剛飛上天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握緊了粥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
"先生能多留一些時日,驚寒覺得……甚好。"
那份期盼與不安,幾乎要從他眼睛裡溢位來。
舒意歡望向兒子,暗歎這孩子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重。
她輕聲說道:
"先生遠行歸來,定是舟車勞頓,你莫再纏著他問東問西,先讓先生歇息。"
田易自然不會勞累,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隨後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聲音細微得幾乎能被風吹散,霍驚寒卻像被針紮了一下,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緊張地望向田易:
"先生可是累了?"
他眉心緊蹙,全然不見方才的興高采烈,反而滿是懊惱,
"都怪我,竟拉著先生說了這麼久的話。"
田易正想說句無妨,霍驚寒已經不由分說地轉向一旁的舒意歡,急切道:
"母親,我們快走,先生要休息了,不能再打擾。"
意歡無奈地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好笑,幾分縱容。
她剛想開口對田易說句周全的道別話,就被霍驚寒半推半拉地拽了起來。
"先生好生歇著,千萬保重身體!"
霍驚寒一邊拉著母親往外走,一邊頻頻回頭叮囑,那鄭重其事的模樣,彷彿田易是甚麼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
兩人身影剛消失在門框外,意歡溫和的勸說聲隱約傳來。
可沒過兩息,一顆腦袋又從門邊探了進來,正是去而復返的霍驚寒。
他扒著門框,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卻難掩其中的雀躍:
"我明日再來看望先生!"
說罷,也不等田易回應,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十分滿足的笑,那張年輕飛揚的臉上,滿是對明日的期待。
隨後腦袋一縮,徹底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那股鮮活熱烈的氣息彷彿被門外的風一併帶走了。
田易望著那消失在門外的身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閉上眼,指腹摩挲著碗沿的紋路,方才母子二人的溫馨吵鬧猶在耳邊,眼前卻浮現出旅途中的景象。
五年間,他助舒意歡操持商肆,教驚寒讀書識字,暗聯霍氏舊臣趙伯,籌謀復興。
亦曾親眼見過老嫗抱著亡子屍身,哭著哭著竟笑出了聲;
見過街頭孤兒為半個饅頭,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依舊死死護食。
他低聲嘆息:"人間悲歡入目,凡人命短,情卻撼心。"
田易微微閉眼,身形一閃整個人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