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到畸變的極限,然後再打破這個極限?”
“第一階段是模仿,第二階段是竊取,第三階段,總算是要走出自己的路了?”
韓溯可以理解艾小姐給自己解釋的有關“洗禮”的含義,但是,在理解的同時,心裡卻也有疑問隨之生出:“那麼,邁出了新的一步之後,又如何知道,那是否便成為了終點?”
這些疑問他尚無法得到解答,但卻也準備嘗試一下。
於是,在做好了心理準備之後,他平靜地盤坐在了地上,心思微微一動,精神力量便徹底地放開,感受著這個現實世界的穩定,也感受著這穩定空間裡的各種細節。
逐漸地,耳邊開始出現瞭如同海水拍擊般的幻聽。
他感受到了深淵裡面的譟動感。
不得不說,如果論起來,現在確實是進入深淵最好的時候。
因為騎士訓練法的公開,正使得這世界上無數人闖入了深淵之中,那裡正無比喧囂。
而在感受到了深淵的存在之後,韓溯便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再下一刻,精神觸鬚向空間更深處紮根,立時感覺身體一空。
分明自己根本沒有移動,但又感覺身體一空,像是跌入了某個巨大無匹的海洋之中,周圍都是密密麻麻的海水。
這種感覺實在足夠真實,便也讓他立刻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廢墟!
他甚至透過自己的精神感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深淵裡面的景像。
這裡有著一棟棟殘破的樓層,有著巨大的佛像,有著一個個臉色僵硬的木偶人,有著一片片現實的殘影,又有著一道道游魚般的詭異生命。
它們在這樣殘破的世界之中游走,窺探著現實裡的光。
“原來這就是深淵……”
韓溯已經不止一次進來,卻都是在有保護的情況下。
如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深淵,竟是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荒蕪感。
腦海裡莫名地閃過了一個畫面,怪誕博士曾經當著他與沈女士的面,說起這個文明可能只是一片牧場。
重建時代在他們的認知中,只延續了兩千年,但很有可能,文明已經經歷了一次次的重啟又重建,只是無人記得歷史,所以現實溫床裡面生活的人對此毫無察覺。
那時候,韓溯只覺他的話像是瘋狂的夢囈。
可如今,他真切感受著深淵,居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認同感。
或許這個世界真的曾經無數次毀掉文明,並將那一次次毀滅誕生的殘破之物,都扔進了深淵,使得這裡變成了一片片的廢墟,一個巨型的文明垃圾場。
而後,那些貴族又在深淵之上,重新制作出了一個個的繁華世界,然後將人扔進去繁衍,生活,讓他們繼續做夢。
那,確實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神秘側的人都稱這裡為深淵,但它究竟是深淵,還是一片綿綿無盡的墳墓?
這樣想,那所謂的洗禮,其實是藉由死亡完成的?
“無所謂了,嘗試一下!”
韓溯猛然之間睜開了眼睛,瞬間精神活性激發,如同在無盡的漆黑之中,點亮了一盞燈。
這盞燈微不足道,不可能照亮偌大深淵。
但是,這盞燈卻足以讓韓溯在這深淵之中變成最顯眼的存在。
他所接受的洗禮與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也在此。
其他人進入了深淵,都是需要小心翼翼,以免被發現的,韓溯這截然相反的做法,便立時使得周圍所有的海水都受到了驚動,瘋狂的向他倒灌了過來。
所有的深淵生物也都盯上了他,汙染特性被啟用,瘋狂的向他聚集。
無法形容這種感覺簡直像是無數個世界碎片同時向自己身上擠壓過來。
別說是那巨大的樓宇,哪怕只是他們的一絲絲碎片,都足以讓自己變得粉身碎骨。
韓溯只堅持了兩秒,便在這無盡的碎片擠壓到自己身上之前,立刻後退,同時深淵深處,一道妖異的影子快速向自己衝來,正是那匹夢魘馬,它一嘴咬住了韓溯,將他扯進現實。
“呼!”
韓溯便像是真的從海底回到了海面,大口的喘氣,已出了一身冷汗。
“失敗了麼?”
艾小姐的聲音溫柔的響起,並無失落感,只有好奇的探索。
“還不夠。”
韓溯沉聲回答:“晚出來一會,我就會死,但是……”
頓了頓,他又很確定的開口:“我有預感,艾小姐,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現在,我需要再嘗試一次!”
“……”
剛剛經歷了一次失敗,如今他目光居然異常堅定,微一咬牙,便再次沉入了深淵之中。
相比第一次,這次他倒容易了許多,很快便已經進入了深淵。
而後,做好了心理準備,猛然再一次釋放了自己的精神活性,又一次將自己變成了這永恆黑暗之中,一盞弱小的燈火。
但緊接著,那無窮無盡的汙染也隨之而來。
被這汙染壓住的一刻,自己便一定會死亡,或是徹底的瘋狂。
別說洗禮,這更接近於找死。
但韓溯這一次卻早有準備,他在釋放了自己精神活性的霎那,便也抬起了手掌。
用盡全力,異常艱難的唸誦:“我為……”
已經不知道唸誦過多少遍的漁號子,在這時居然極難出口,他只艱難的發出了兩個音節,便已經感覺到了四下裡洶湧可怖,自己彷彿直接被巨大的力量拉進海底,甚至無法反抗。
也幸虧在這時,夢魘馬又一次衝了過來,扯著韓溯衝出了深淵,扔在現實。
“咳咳!”
這一次韓溯居然有一種溺水的真實感,被嗆的接連咳嗽了起來。
“屠夫先生……”
就連艾小姐,也輕聲道:“或許,我的推測出現了失誤,也許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不,我還要再嘗試一次!”
韓溯微微咬牙,擺手阻止了艾小姐再說下去。
心裡仔細思索了一番,然後再度進入深淵,這一次他提前留了神,在心裡反覆覆盤許久,而後,一邊釋放自己的精神活性,一邊同時抬起了手。
用比前兩次更快的速度,唸誦出了那句至關要緊的漁號子“我為……”
唸到這兩個字時,便已經感覺異常的艱難,但是,這一次準備充足,再加上心裡的狠勁,還是快速的將後面的兩個字給唸誦了出來:
“……神明”。
也只念到這裡。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真因為他念出來的這兩個字,忽然驚動了某些龐然大物。
這巨大無匹的海洋深處,居然忽地濤生浪湧,有一眼看不見邊際的龐然大物,正在緩緩的抬起頭來。
韓溯感覺到了自己被某些東西盯上,那是一種極為古老的意志,或許自己驚動的只是它們殘留的些許精神活性,但只是這些,便已經讓他感覺自己身上像是壓了一個世界。
雄渾而古樸的精神力量,一層一層向韓溯捲了過來。
他根本來不及念出漁號子的後面四個字,便感覺自己被死死的壓住,甚至快要四分五裂。
“終還是不行麼?”
這還是頭一次,讓韓溯擁有了如此強大的無力感,像是被壓在山下的猴子。
“嘀噠嘀噠嘀噠……”
也在這時,忽然有機械碎片的聲音響起,異常的清晰。
韓溯在這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因為此時的自己,根本沒有啟動機械碎片,甚至沒有將黑色手提箱帶進深淵之中。
為何會有這種聲音?但緊接著,他便再一次感覺不對,那巨大的壓力還在,四下裡復甦的古老意志也還在關注著自己,但一切卻又像是停下了。
灰塵,精神漣漪,巨大的樓宇幻影,甚至深淵裡那些詭異的生物,它們全都停了下來,保持著活動的姿態,卻又凝固在了精神感知之中,如同一副詭譎的畫卷。
韓溯忽地感應到了甚麼,猛地抬頭,便看到了畫卷的另外一端,正有一道身影走來。
那人身形削瘦,修長,筆挺,提著一隻黑色手提箱。
嘀噠聲便是在他箱子裡傳出。
這個男人居然也有機械碎片?他居然用機械碎片,凍結了整個深淵?
腦海裡一下子閃過了這兩個念頭,而這兩個念頭,每一個都足夠讓韓溯吃驚,他甚至無法理解,深淵是虛幻的,只有龐大無匹的精神量級以及留存在這些精神世界裡的投影。
怎麼可能被凍結?
另外,機械碎片與漁號子一樣,具備唯一性。
既然自己手裡已經有了03號機械碎片,那麼,這人手裡的機械碎片又從何而來?
但此時的他,也只感覺驚愕,說不出話來,只看著那個男人從畫卷的另外一端緩緩走近,已經可以看到,他肩膀上還蹲著一隻貓。
只是他揹著光,貓也是黑色的,因此只能看到這一人一貓的身體剪影,可是,還是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傳來。
這個人,他究竟是……
“喵……”
忽然之間,那人肩膀上臥著的黑貓叫了一聲,瞬間讓韓溯頭髮麻。
這貓叫聲……
是公爵?
古堡裡面的公爵,怎麼會出現在了這裡?又怎麼會如此親暱的趴在這個男人肩膀上?
心間無盡驚駭,目光死死盯著對方時,韓溯感覺,對方也正仔細地打量自己。
良久,他輕輕嘆了一聲,道:“方法對了時機不對!”
“只有黃金細胞達到了極致,才有可能承受深淵的洗禮,所以問題本來就很簡單,神秘力量的第一階段是模仿,第二階段是竊取,第三階段是突破。”
“你連竊取這一階段都沒有完成,又如何走向下一步?”
“……”
“聲音……”
聽到了對方的聲音,韓溯那裡那種發毛的感覺瞬間拉到了極致。
他更加努力地向這個人看去,而越看,便越有種自己彷彿跟對方隔了一層無法言明的隔膜。
深淵之中,是沒有空間的,但是人的感知之中有空間這個概念,所以自己精神力量感知到的事物,便會被大腦處理成自己可以理解的空間狀態。
此時韓溯便感覺對方明明距離自己只有不到七米的距離,但又偏偏像是一人處於一個世界,隔了世界邊緣遙遙張望。
他一下子便有無數的話想說,但卻說不出來。
“聽著……”
對方輕聲開口,向韓溯道:“我現在需要向你說一個謊,但你要牢牢記住!”
“當初皇帝被十二騎士分食之後,每一位騎士留下來的血脈,都與皇帝的神明基因結合,形成了一個特定的基因方程。”
“十二位騎士都留下了自己的血脈,那麼這樣的基因方程便起碼有十二個,這些騎士後裔,都以取皇帝而代之為目標,但是,誰又說得準,皇帝不是以他們的血脈為培養皿呢?”
“所以,你知道甚麼最重要了麼?”
“……”
這個人究竟在說甚麼奇怪的話?
他為甚麼要在開口說這些之前,告訴自己這是一個謊言?
若是謊言,又為甚麼要讓自己記住?
皇帝,騎士後裔,一心要對皇帝取而代之的十二騎士,還有以騎士後代血裔為培養皿的皇帝……
韓溯心裡的問題已經多到了極點,卻也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變弱了一些,自己似乎已經有了開口的機會。
但那個男人卻也在這時候說道:“我們的見面不被允許,我也無法向你傳遞更多資訊,否則會引發不可控的後果,現在的你,也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
“但我需要提醒你,現在,你的生命形態決定了你只有說一句話的機會。”
“也就是說,你最多隻能問一個問題。”
“……”
韓溯瞳孔一下子變得極深,他感覺到身上的壓力已經在消失,自己確實有了說出一句話的機會,但是看著那個人平靜的眼睛,他像是忽然明白了甚麼。
那胸中積攢了無數的疑問,居然皆在這一刻強行壓了下去,只是慢慢的,斟酌著,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句話:
“我們的戰爭,贏了麼?”
“……”
那個看不清楚面孔的人聽著這個答案,雖然看不清楚面孔,但韓溯知道他笑了。
然後他輕聲回答:“還沒有,可他們全都付出了代價。”
他似乎知道韓溯一定會對這個答案滿意,而後,他又試圖向前走了一步。
“這場戰爭或許會漫長到毫無止境,但是……”
“……”
說著話時,他伸出了手掌,像是要拍一下韓溯肩膀似的。
但終究,這隻手沒有伸過來,而是輕輕拍了一下他自己的肩膀。
那種奇異的感覺,讓韓溯覺得好像自己的肩膀也被他拍了一下似的,聽他輕聲道:
“但是,我們可以選擇相信自己。”
“……”
說完了這句話時,他手裡的箱子之中,嘀噠聲驟然消失,周圍被凍結的深淵也忽然之間重新流動了起來。
韓溯只覺那道模糊的身影瞬間便被深淵淹沒,緊接著,不遠處一直死死盯著自己的夢魘馬“嗖”的一聲竄了過來,扯住了自己的衣領子便直接將他甩回了現實之中。
“呼!”
韓溯也猛然之間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未有一刻如此的古怪。
或許是因著那最後一問,心裡的驚駭倒是淡了,更多的,則是意外的放鬆與思索。
那個人,他說的“謊話”……
“發生了甚麼?”
身邊,艾小姐的聲音有些關切的響了起來:“屠夫先生,或許,這份洗禮……”
“艾小姐,我想我已經知道完成這場洗禮還差的最後一步是甚麼了……”
韓溯轉過頭來看著她,慢慢道:“之前,我們搞錯了方向,你的理論是正確的,但是因為資料的缺失,你也忽略了一些東西。”
“那些貴族,他們先進行洗禮,而後一階一階,走向更高的生命層次,看起來這是一個很合適的理論,但是,這一切是建立在他們本就沒有明白真正的洗禮是甚麼含義的層次上。”
“而我們則不一樣,我們知道了真正的洗禮。”
“不需要階梯,也不需要一步步的去走,甚至不需要所謂的深淵座標!”
“……”
他努力地組織著語言,試圖讓艾小姐的機械化思維理解自己傳遞的資訊:“生命的層次只有在做好了準備之後,才可以接受真正的洗禮……”
“當然,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之前的做法又恰恰是正確的,這可以讓我們先利用留在深淵之中的座標,來得到方便做事的能力。”
艾小姐也有些遲疑,此時李滿滿的思維佔據了主動:“你的意思是……”
“深淵之中,於我而言,沒有臺階,只有一個王座。”
韓溯直接說出了答案,然後開口:“我的問題,便出在我確實還沒有達到黃金細胞最極限分裂次數。”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需要好好地盤一盤貨,看一下我們從各個不同的時間線上狩獵的貴族,都有哪些騎士的後裔血脈,又有哪些,還在我們的收穫之外吧……”
“這樣的話……”
分明聽到艾小姐的聲音輕鬆起來:“很巧,榮其越博士剛剛給我發來了郵件。”
“他,已經分析出了這些貴族後代血脈的返祖物質。”
“我們,可以開始篩查比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