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離開麼?”
世界上很多的大事,都發生在一些讓人毫無準備的時刻。
當所有的上層人物都在關注著黃金族裔大公爵晉升的大事時,同樣也有一些不受關注的小人物,正在做著艱難的抉擇。
便如青港號稱四大天王的張、李、王、趙。
曾經在青港所有的執行者與調查員眼中都擁有莫大的偉力,近乎無所不能的他們四人,最近卻開始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青港局勢的動盪,他們雖然被排除在了那場有關權力爭奪的鬥爭之外,但這場鬥爭帶來的結果,卻也讓他們清晰感知到了。
心裡當然也明白,這需要自己做出選擇了。
發生在青港的是一場戰爭,戰爭贏家通吃,輸家有時候也會得到尊重。
但惟獨容不下左右搖擺之人,也容不下想要獨立於戰爭之外的人。
當然,在一場戰爭之中,有能力做出選擇的其實也不多,可四大天王倒還是有的。
而在這四人之中,張持國自是態度最為堅定的人。
他已經答應了韓溯要將綁架案調查到底,在加上之前三觀崩碎但又重建這種經歷,如今的他反而有種其他人所不具備的坦然。
坐在了這間青港城最中心地帶的茶室裡,他默默的喝茶,倒更像是在為三位老友送行一般。
“不是我們要不要離開的問題。”
面對張持國平靜問出來的一句話,王佛陀苦笑了一聲,道:“那個叫安維的小姑娘,年齡不大,但手段卻強硬的厲害。”
“她不僅要接手青港,還要徹底的掌握災管局,掌控我們手裡的秘密監獄。”
“所以她才剛剛掌握大權,就已經有了隱隱要逼我們站隊的意思了,如今還早,她對我們尚有些客氣,但我只怕,她之前為了拿到權力,隱忍太久,如今一朝大權在握,耐心必然不足,如果再拖上那麼幾天,她怕是連選擇的權力也不給我們了。”
“當然,首先我會作出表態……”
他說到這裡,先沉默了些許,而後抬起頭來:“我當然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是怎麼湊到一塊去,又為何野心這麼大,膽量這麼足,敢跟上面那些人叫板,但我不會與她們為敵,既然如此,擺在了我面前的,當然就是留下來站在她們這邊,還是直接離開!”
“諸位呢?”
“……除老張之外,你們是打算走,還是留?”
“……”
“離開,便代表著我們要放棄在青港苦心經營的這一切,放棄我們的獨立實驗室與照看了多年的秘密監獄。”
“而留下,便代表著我們要與一群瘋狂的年輕人站在一起,向上面……”
趙梵天開了口,但只說了一半,眼睛向上一翻,就此住口不言。
“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充滿了糾結,但我還是有必要提醒你們。”
一直沉默的張持國在這時開了口:“你們面對的也不僅是要走還是要留的問題,你們三人,在獨立調查員裡口碑與名聲,或者說能力,都算是不錯的,想必還有別的城市願意接納你們,但去了別的城市,不見得同樣可以受到城市信任,拿到獨立調查權。”
“退一步講,便是給了這獨立調查員,你們也要排在其他人的後面。”
“當然,還有一個最繞不過的問題,我們自己身上這點子東西,自己清楚,很多城市以及隱秘學派都想要,如今在這裡,能保住自己不變實驗體,但到了新的地方,如果有人提議要你們將身上這點子知識交出來,甚至是讓你們配合一些物質提取實驗……”
“……你們會怎麼做?”
“……”
這句話說的在場三人,臉色皆是微沉,久久不曾回答,但答案已在心裡滋生。
“還有,醜話我要說在前面。”
張持國乾脆的加了砝碼:“我們四人都是幸運兒,獲得了我們不應該得到的知識,在猩紅序列更進了一步,黃金細胞的分裂足以達到四次,甚至五次……可你們不要忘記,這些知識是我分享給你們的,而給我這些知識的,則是那個漩渦中心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們為了偏安一隅,準備將身上的所有知識都交出去的時候,請記住,這些,不要給他的敵人。”
“否則,你們便是……”
“……”
“不必說了,老張。”
面無表情的李摩西忽然開口,雙眼一翻,平靜的臉上,卻有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冷冷笑了一聲,道:“沒有人是真遲鈍,這麼多年來,面對這件發生在青港的綁架案與一直在青港周圍出沒的深淵工作室,我們視而不見,便是因為猜到了他們背後究竟是甚麼人,我們不肯繼續留在青港,也是因為不想捲入他與那些人的爭鬥之中……”
“我們都要承認,一開始,誰也沒有想過,這個孩子可以走到這一步。”
“當然,也沒想到青港會落進一個瘋丫頭的手裡。”
“而這一次討論的問題本來就很簡單,走或是留,究竟該怎麼選?”
“若是我們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這些瘋狂的年輕人為敵,這次討論便不會出現。”
“……”
“就算現在主意打的再定,又有甚麼意義?”
王佛陀忽然笑了兩聲,道:“別人或許對那些貴族不瞭解,但我們瞭解,因為我們的目標一直都是成為巡迴騎士。”
“我們知道想要在這麼多獨立調查員中脫穎而出,被守世人選中有多難,也知道一旦被選中,實力的提升有多麼可怖。”
“而這樣強大的巡迴騎士卻都是維護那些貴族利益的私兵,他們的數量超乎我們想象。”
“我們只有四個人,四個微不足道的人,讓我們四人做出決定去與那個龐大的體量去抗爭?諸位,這不是怎麼選擇的問題。”
“這是死還是活著的問題!”
“……”
說到這裡,他手機忽然響了一聲,但正處於激動狀態裡的他並不在意,只是深深的掃向了場間三人:“就像我們可以管控那些秘密監獄裡的畸變種一樣,不是因為我們的個體足以碾壓他們全部,而是我們擁有的知識體量可以對它們形成降維打擊。”
“我們瞭解它們所有的弱點,習性,掌控著它們的族群,所以我們成為了它們的上維存在。”
“但這個世界是分階級的,在我們眼裡秘密監獄關著一群囚犯,在那些貴族眼裡,我們這樣的角色,又能好上多少?”
張持國聽著他的話,臉色發沉,卻有種懶得再說些甚麼的感覺。
恰好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於是他低下頭來,拿出手機。
“確實如此啊……”
趙梵天也跟著嘆了一聲:“諸位,我已經認命了。”
“我的核心便是忍耐,但人有時候在忍耐到了極點時,便會產生一種超乎時間與空間的直覺。”
“我有預感,我的這場忍耐修行,或許會無窮無盡。”
“我身為獨立調查員去看這一座座城市的時候,會感覺這城市裡的所有人都生活在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裡。”
“而以這種直覺去看我們的文明,我們的世界時,居然也有同樣的感覺。”
李摩西忽然抬頭看向了趙梵天,似笑非笑:“所以你打算一直忍下去?”
他手機響了一聲,但在這種氣氛裡,自然無暇檢視。
畢竟就算有正事,手下人也打電話了。
趙梵天本來想點頭,但因著一種莫名的情緒,居然忍住了。
“當然要忍著,一直忍著……”
王佛陀倒是接過了他的話,笑一聲道:“我只確定,當年那場讓我們四人走上了這條猩紅之路的意外,或許便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我為了讓自己適應這個序列,做了很多研究,也在黑臺桌發表過一些論文,但你們知道我那些論文釋出之後的結果麼?”
他自嘲的一笑,道:“一年前我曾經去震旦城出差,卻遇了一個年輕人,他在酒會之上過來與我碰杯,攀談起來。”
“而後他提到了我那篇論文,只三五句話,便將我苦心研究出來的結果辯駁的一乾二淨,可到了最後,他居然還笑著聲稱,我研究的東西其實也沒那麼無用,有幾個觀點很不錯,他已經記下了,希望我還會繼續保持研究,或許有機會觸及真理……”
“……”
他愈說聲音愈低,低到極處,又是一提:“真理?”
“他媽的,這個人輕描淡寫拿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還他媽要嘲諷我一番!”
“這說明了甚麼?說明他們早就擁有更為龐大高深的知識體系。”
“說明我們的掙扎與求生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場等待被觀測的實驗,我們只是人家在記錄資料的小白鼠而已。”
“如今身為小白鼠的我們,居然會有那麼一點點的痴心妄想,想要與那個觀察者對抗,我們真是……”
他苦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
叮叮叮!
他手機也響了起來,而且連響好幾聲,但情緒正上頭呢,王佛陀哪顧得上?
“等等……”
張持國此時緊緊的盯著手機,遲疑開口。
“若你真以為自己只是小白鼠,又何必發出這麼大的脾氣?”
李摩西似笑非笑的看了王佛陀一眼,很奇怪,剛剛大家都傾向於一起離開時,他是認可的,但臉一直板著。
如今大家都漸漸有了情緒,他臉色倒是好看了許多。
不理張持國那個聊天時玩手機的人,只輕聲道:“我當然也去調查過,知道這世界上有個一直在研究猩紅力量體系的家族。”
“當然了,與你們的自悲自憐不同,我倒覺得,我們四個都是很了不起的人。”“我們能在那場意外之中活下來,能在無數次長時間的汙染之中保持心志,我很確定,我們其實都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天才,但話說到這一步,便顯得有些可笑了為甚麼我們只能龜縮在青港這樣的小地方,連巡迴騎士的大門都不肯向我們開啟呢?”
“放眼整個世界,又有多少像我們一樣的人,也在憋屈的活著?”
“……”
他捲曲的頭髮微微顫抖,蒼白的臉頰微生紅意:“所以啊,諸位,留下來當然不聰明……”
“但是……”
“……”
“等等……”
情緒彷彿快要蘊釀到一個強烈的程度,張持國忽然再次打斷。
他聲音有些響亮。
場間幾人立時轉頭看向了他,表情有些不滿。
張持國則是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甚至顯得有些捨不得離開手機螢幕似的,情緒激動掃過王佛陀:
“所以你覺得自己應該成為實驗中的小白鼠?”
又看向了趙梵天:“你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忍耐?”
最後看向了李摩西:“你覺得自己是天才,但註定要這麼繼續平庸下去?”
三人一下子憋的有些難受,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的感覺:“我們是那個意思?”
“明明我們……”
“……”
“那你們便這樣繼續想著好了!”
張持國忽然匆匆站了起來,甚至激動的手掌用力一揮:“這個世界的格局要變了!”
“你們繼續討論你們的……反正這世界,也不缺你們幾個了。”
“……”
說完了話,他已經在匆匆往外向走去。
倒是留下了場三個人,表情都異常的尷尬。
明明張持國這趟過來,目的誰都清楚,他是想勸自己三人不要離開,甚至幫他調查那起綁架案的。
明明剛剛自己三人說的話雖然沮喪,但情緒已經起來了,他只需要再勸自己幾句……這甚麼人啊,怎麼連勸都不帶勸一句的?
“不對……”
錯愕之中,忽然有人反應了過來,急忙拿出了手機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玩意兒……”
“……”
另外兩人也反應過來,飛快拿出了手機,看著那郵箱裡不知被誰寄過來的壓縮包。
在快速解壓之後,看著裡面那一組組詳細的資料,一時只覺大腦受到了無盡熱血的衝擊。
剛剛說起來的壓抑,不甘,都在此時匯成了一種世界不真實的恍惚感:
“……不,不會吧?”
“……”
“……”
“所以,艾小姐你認為,這份資料公開了出去,會對那些貴族造成多大的影響?”
臨淵城,韓溯正好奇的詢問艾小姐:“有多少人敢觸及這份禁忌知識?”
“這件事情不好估算。”
艾小姐輕聲回答:“我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著無數的聰明人,有野心的人,貪婪而且肯幹的人。”
“這些人的數量多到,哪怕你下樓買包煙,都可以遇上好幾個。”
“而在這文明囚籠裡面,十二族裔與守世人,一直在拼命的壓著他們,封鎖他們,利用他們,並且,不尊重他們。”
“他們將世界打造成了現實溫床的模樣,將這個文明視作了監獄,那麼,一旦監獄的門開始被開啟,這世界一定會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韓溯笑道:“那我們能做的,便是將這個監獄的門開的更大一些了……”
此時他正坐在了臨淵城靠近金水莊園的一棟建築裡,他沒有以任何身份前往金水莊園,但是在這個完全被艾小姐接管的城市裡,他卻可以及時知曉任何事情的發生,甚至身邊擺放了一整面牆的監控畫面裡,也正顯現著黃金族裔大公爵的晉升儀式現場。
某種程度上,他倒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眼熟,有些像是自己在虛無宮殿的秘密監室裡面了。
而在那儀式之上,許基已經從暗室裡出來了,只是他高高昂著頭,不與人招呼,看誰都是斜著眼。
紅毯兩側,則已經坐滿了各方觀禮的賓客。
所有曾經參加這場晉升儀式的候選人乃至黃金族裔的側支候爵,伯爵,則是滿滿當當,擠在了前面,總數超過三十。
這也是執掌聖遺物的關鍵。
聖遺物極少有某個黃金族裔的人可以直接舉起,但是,當黃金族裔在場的人數量夠多時,便可以直接將其啟用。
以前的韓溯自然不瞭解,如今則明白,這是因為貴族數量多了,便會出現類似於返祖物質聚合效果的緣故,至於這個儀式成功的關鍵,則是當聖遺物被啟用之後,大公爵需要在這種狀態下,以個人意志徹底掌控這枝筆,並將其一直保持在啟用的狀態裡。
各方家族不想看到一個陌生人晉升大公爵也是這個原因。
那代表著這位大公爵,將擁有隨時調動乃至修改02號契約的能力,整個世界都要敬畏這份力量。
可是,不讓他執掌也不行,因為02號契約被破壞已經足足兩天半了,急需修復。
而這樣一來,當許基真正晉升大公爵的關鍵時候,會發生甚麼,便成了場間所有人都密切關心的問題了。
上首,所有的黃金族裔各路貴族都已經聚在了一起,手搭在一起,以一種看起來有些滑稽的姿勢,將許基簇擁在了中間,而後聲音由低轉高,一點點誦唸他們家族的密咒,而下方,則也有無數人在這關鍵時候,伸長了脖子,眼睛眨也不眨的向前看去。
“看到了嗎?”
監控室裡,韓溯已經取出了那顆水晶頭骨,手掌輕輕的搭在了上面,詭異炫麗的光彩水一般流轉。
艾小姐聲音響起,彷彿也帶了點關切。
嘀嗒嘀嗒!
韓溯另外一隻手掌之中,輕輕的託著05號機械碎片,他雙眼空洞,感受著密密麻麻的資訊流,哪怕有這樣一顆水晶骷髏作為中轉,哪怕資訊抽取範圍,已經被嚴格控制在了這小小的金水莊園之中,他仍然感覺到了海量的資訊對大腦形成的強烈衝擊。
他居然以一種微妙的方式與場間任何一人形成了微妙的精神共振,也就輕易獲得了對方的想法。
比如許基:“媽的震動這麼強烈,這小東西不會炸吧?”
比如那些黃金族裔的伯爵們:“如果事情成了,我們的爵位會不會提一級?”
“嗯……這大公爵雖然行事霸道,畢竟年輕,若是能夠將他掌控在手裡,我便是大公爵……”
更是感受到了,臺下觀禮人群之中,已有幾人抱有了死志,醞釀著在關鍵時候,向許基釋放強烈一擊,徹底的消除隱患。
韓溯捕捉到了這幾縷關鍵的敵意,便也立刻有了計較,05號機械碎片的“修改現實”功能,聽著神秘,但其實反而是幾個機械碎片之中,原理最簡單的,那便是無形之中扭曲人的精神,使整體事態達到理解結果,但是這種扭曲,則又極有技術含量。
首先便是,對他的精神扭曲,不能太過明顯,否則便會被對方察覺。
最好是需要對方精神狀態裡,本來就有類似的苗頭,才可以順利成章的推進,達到理想的效果。
再次,自己對其扭曲的類別越多,對自己的壓力便也越大。
比如連續寫一百個“王”字,極為簡單,但在寫王字的時候,順手寫一個張字,困難便成倍增加。
那現在……
他藉由水晶骷髏,擁有了驚人的計算能力,自然也就立刻有了計較:“這些被各方勢力埋伏進來的死士,各有不同的身份意志,以及將命搭在這裡的原因,根本無法一一的針對性扭曲,但是,這些不同的人,卻也都是有著同樣的一種情緒的……”
“怕死!”
“……”
無論以何種原因過來,這些死士一旦出手,結果便只有一個,那就是付出生命代價。
而無論有多忠心,多麼強大的動力來做這個,對生命的追求不會改變。
出手之時,多少會有點害怕。
沒有誰能真正的控制誰,那些家族可以讓這些人來送死,卻改變不了他們本能裡還是有著一些求生的念頭。
“那就讓他們更害怕一些……”
韓溯瞬間做出了決定,而後,精神力量瞬間一漲,絲絲縷縷,洶湧的向05號機械碎片之中灌了進去。
也於此一霎,某種強烈的念頭,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進入了那幾位死士的腦袋,而在此時,他們也是緊張的看到黃金鋼筆已經處於被啟用的狀態,於此關鍵一霎,猛然起身,便要出手,但在這時,一顆心忽地一跳,心裡生出了一種微妙至極的想法……
“在場要出手的絕不止我一個,或許可以等別人先出手?”
“他先殺死了目標,那我豈不是……”
“……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