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了,雪還沒化。牙狗屯的獵人們歇了整個正月,骨頭都快生鏽了。王謙倒是不急,每天在合作社裡轉悠,看看皮子鞣得怎麼樣了,問問王晴的圖樣畫到哪兒了,偶爾也去參園那邊轉轉,扒開雪看看下面的參苗。
這天傍晚,王謙剛從參園回來,還沒進院門,就看見黑皮從屯口那邊跑過來,臉色發白,氣都喘不勻。
“謙哥!出事了!”黑皮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王謙心裡一緊:“怎麼了?”
“前屯老趙家……老趙家的羊圈,一晚上被咬死了五隻羊!”黑皮嚥了口唾沫,“不是狼,狼咬羊是咬脖子,吸血吃肉。老趙說,那羊是……是被甚麼東西從背上撲倒的,脖子上的傷口又深又長,像是被爪子撕開的。肚子上也有傷口,內臟都被掏了。”
王謙的臉色變了。不是狼,能從背上撲倒羊,用爪子撕開脖子,掏內臟——這是豹子的手法。
“老趙看清了嗎?”王謙問。
黑皮搖搖頭:“沒看清。他說半夜聽見羊圈裡有動靜,提著馬燈出去看,就看見一個黃乎乎的影子從羊圈裡竄出來,一溜煙就沒了。他說那東西跑起來不像狼,身子長,腿短,尾巴也長。”
王謙沒有再問。他轉身進屋,從牆上摘下獵槍,檢查了一遍,又裝了幾發子彈在口袋裡。
杜小荷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當家的,怎麼了?”
“前屯老趙家出事了,我去看看。”王謙披上羊皮襖,又對黑皮說,“你去叫老林叔,讓他也帶上槍。咱們去前屯。”
天已經擦黑了,三個人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鄰屯趕。到的時候,老趙家院子裡點著燈,幾隻死羊並排擺在雪地上,羊圈的門歪歪斜斜地敞著,裡面還有血跡。
老趙蹲在院子裡抽菸,臉上的褶子比平時更深了。看見王謙來了,他站起來,指了指地上的死羊:“你看吧。”
王謙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幾只死羊。五隻羊,都是大羊,最重的怕有七八十斤。每隻羊的背上都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皮開肉綻。脖子上有一個大口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咬的,又像是被爪子撕開的。肚子上的傷口最大,裡面的內臟少了好些。
“豹子。”王謙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狼咬羊是咬脖子,吸血吃肉,不會掏內臟。豹子不一樣,它先撲到背上,用爪子按住,咬斷脖子,然後從肚子下口,先吃內臟。”
老趙嘆了口氣:“我就怕是這玩意兒。前年北邊林場那邊就鬧過一回豹子,咬死了好幾頭牛。後來還是部隊派人來打的,打了好幾天才打著。”
王謙站起身,在羊圈周圍轉了一圈。雪地上有腳印,圓圓的,比狼腳印大,間距也寬。他蹲下身,用手比了比,那腳印足有小孩巴掌大。
“不小。”老林也蹲下來看,“這隻豹子,少說也有百十來斤。”
黑皮倒吸一口涼氣:“百十斤的豹子?那比狼還大!”
王謙沒有說話,他順著腳印往前追了一段。腳印出了院子,往北邊去了,消失在暮色中。北邊是一片連綿的山樑,再往北就是老黑山的深處。
“它還會回來的。”王謙回到院子裡,對老趙說,“豹子跟狼不一樣,狼咬了一回,知道有防備,就不敢再來了。豹子不一樣,它認準了這塊地方有吃的,就會一直來,直到把羊都咬光。”
老趙慌了:“那咋辦?我這十幾只羊,可不能被它都禍害了。”
王謙想了想:“先把羊圈修結實了,晚上多派人看著。我明天進山,去找找它的窩。找到了就打,找不到也得把它攆遠點。”
老趙連連點頭,拉著王謙的手不肯放:“謙兒,這事就拜託你了。打著了豹子,我請你喝酒。”
王謙笑了笑:“酒不著急,先把羊看好。”
回到屯子,天已經黑透了。王謙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老葛正在那兒收拾皮子,見他進來,問:“前屯出事了?”
“豹子。”王謙坐在火爐旁,搓了搓凍僵的手,“不小,百十斤。咬死了五隻羊,還掏了內臟。”
老葛皺起眉頭:“這東西可不好打。比狼精,比熊快。我年輕時候打過一回,差點沒回來。”
王謙看著他:“老葛叔,你說怎麼打?”
老葛想了想:“豹子這東西,晝伏夜出,白天藏在石縫裡、樹洞裡,晚上才出來。它的鼻子靈,耳朵尖,比狼還難靠近。硬追不行,得智取。找個它常走的地方,下套子,或者設伏。”
王謙點點頭,又問:“那它常走甚麼地方?”
“山樑、溝底、林子邊。”老葛說,“豹子喜歡走山脊,視野開闊,能看見下面的動靜。你明天去北邊那片山樑看看,那兒是它回老窩的必經之路。”
第二天天沒亮,王謙就帶著老林和黑皮出發了。這次他沒帶白狐,豹子不比狼,白狐聞著味兒會叫,容易打草驚蛇。
三個人沿著老趙家往北走,翻過一道山樑,又翻過一道,進了老黑山的深處。林子越來越密,樹也越來越大,遮天蔽日的,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王謙走在前頭,眼睛盯著雪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山脊上發現了豹子的腳印。腳印很大,深深陷在雪裡,邊緣還沒有被風吹圓,是昨晚留下的。
“往北去了。”王謙順著腳印往前追。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處懸崖底下。腳印在懸崖前消失了。王謙抬起頭,看見懸崖半腰上有一個黑乎乎的石縫,被幾棵歪脖子松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在那兒。”王謙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個石縫。
三個人躲在遠處的灌木叢裡,盯著那個石縫看了半天。甚麼動靜都沒有。石縫裡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面有沒有東西。
“白天它在裡面睡覺,晚上才出來。”老林小聲說,“咱們在這兒等著,天黑之前它肯定會出來。”
王謙看看天,離天黑還有好幾個時辰。他讓黑皮去弄些乾糧來,三個人就在灌木叢裡藏著,等著。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林子裡漸漸暗了下來,風也大了,刮在臉上像刀子割。黑皮凍得直哆嗦,嘴裡的餅子都嚼不動了。老林也好不到哪兒去,鬍子眉毛上都結了霜。只有王謙還穩穩地蹲著,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個石縫。
就在黑皮快要忍不住的時候,石縫裡有了動靜。先是幾塊碎石從裡面滾出來,接著,一個黃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
王謙屏住呼吸,握緊了獵槍。
那腦袋在洞口停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這次伸得更長,露出半個身子。是一隻豹子,渾身金黃色的毛,佈滿了黑色的斑點。它體型很大,比王謙想象的還大,足有一百多斤,身子長,腿短,尾巴又粗又長。
豹子在洞口蹲了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危險,才慢慢地爬了出來。它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嘴鋒利的牙齒。然後在懸崖上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才順著山脊往下走。
王謙沒有開槍。太遠了,打不準。他打了個手勢,三個人悄悄地跟在後頭。
豹子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不時抬起頭看看四周。它很警惕,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聽聽動靜,嗅嗅空氣。王謙他們跟得很小心,始終保持著百步以上的距離。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豹子到了一處山坳。山坳裡有幾棵大松樹,松樹底下是一片空地。豹子在空地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來,像是在等甚麼。
王謙他們躲在遠處的灌木叢裡,觀察著豹子的一舉一動。
天越來越黑了,林子裡甚麼都看不清了。王謙正猶豫要不要回去,突然聽見山坳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抬起頭,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幾只野兔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蹦蹦跳跳地往空地上跑。
豹子猛地站起來,弓著背,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綠光。它悄無聲息地往前移動,每一步都很輕,很慢。
野兔沒有發現危險,還在空地上蹦躂。豹子離它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突然,它猛地撲上去,一口咬住了最大的一隻野兔。野兔慘叫一聲,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其他的野兔嚇得四散奔逃,一眨眼就不見了。
豹子叼著野兔,在空地上轉了一圈,然後往山脊上走。它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獵物。
王謙握緊獵槍,悄悄地往前移動。他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找到一個好角度,一槍斃命。
可他剛走了幾步,腳下的樹枝“咔嚓”一聲斷了。
豹子猛地停下來,耳朵豎起來,朝著王謙的方向看過來。它丟下嘴裡的野兔,弓著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王謙知道藏不住了,舉起槍就要打。可豹子比他更快,它猛地轉身,一溜煙地往山脊上跑,速度快得驚人。王謙扣動扳機,子彈打在它身後的石頭上,濺起一片火星。
“砰!砰!”老林和黑皮也開了槍,可豹子已經跑遠了,消失在夜色中。
王謙放下槍,嘆了口氣:“讓它跑了。”
老林走過來,撿起那隻被咬死的野兔:“它還會回來的。豹子記仇,捱了打,不會善罷甘休。”
王謙點點頭:“明天再來。今天先回去,把老趙家的羊看好。”
三個人踏著夜色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豹子的吼聲,低沉而有力,在山谷中迴盪。
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沉甸甸的。這東西比狼難對付多了。狼是群居的,打死了頭狼,剩下的就散了。豹子是獨來獨往的,打不死它,它就會一直跟你鬥。這一仗,不好打。
回到屯子,天都快亮了。王謙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老趙家。老趙一夜沒睡,蹲在羊圈旁邊守著,看見王謙回來,趕緊迎上去:“打著了嗎?”
王謙搖搖頭:“讓它跑了。不過你別擔心,它還會回來的。這幾天我就在這邊守著,非把它打著不可。”
老趙連連點頭,眼眶都紅了:“謙兒,辛苦你了。”
王謙拍拍他的肩膀:“不辛苦。這東西不除了,不光你的羊保不住,咱們屯子的牲口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