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把介紹信壓在炕蓆底下,杜小荷連夜拆了件舊軍裝改外套。煤油燈下,她咬斷線頭,抖開衣服——原本寬大的軍裝被改成了合身的旅行服,內襯縫了六個暗兜,專門裝錢和糧票。
"褲腳得加寬。"她比劃著王唸白的腿,"海邊沙子燙,得挽起來走。"
王唸白像只頑皮的猴子一樣,光著屁股在炕上蹦來跳去,嘴裡還不停地喊著:“我是艦長!嘟嘟——”他把妹妹王白鹿的尿布頂在頭上,彷彿那就是一頂威風凜凜的海軍帽。
“臭小子!”杜小荷見狀,哭笑不得地罵了一句,然後迅速伸手將尿布拽了下來,順便在王唸白的光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明天去馬嬸家借熨斗,把你那件藍褂子燙平。”
王謙則安靜地蹲在堂屋的角落裡,仔細地擦拭著獵槍的零件。由於進城時不能攜帶整支獵槍,他只好將其拆成三段,然後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棉襖裡。
就在這時,七爺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走到桌子前,把一個油紙包隨手扔在上面,說道:“拿著,熊油膏。”
王謙疑惑地看著七爺,問道:“這是啥?”
七爺的菸袋鍋指向窗外,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海邊的沙子比辣椒麵還燒腳,走半天能褪層皮。這熊油膏抹在腳上,可以防止被沙子燙傷。”
話音未落,王晴抱著藥箱推門走了進來。她微笑著對王謙說:“哥,我給你備了五毒散、止瀉丸……”突然,她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還有這個。”說罷,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了王謙。
王謙接過瓷瓶,定睛一看,只見瓶身上的標籤上赫然寫著“迷魂散”三個字。
“這是幹啥用的?”王謙好奇地問。
王晴神秘地笑了笑,做了個撒的動作,輕聲說道:“遇上歹人,用這個迷魂散,足夠放倒一頭熊了。”
杜小荷在裡屋高聲喊道:“當家的!快來試試這個!”她興高采烈地舉起一條頗為奇特的腰帶,那是用綁腿布改制而成的,上面精心縫了十二個小巧的口袋。
“這是我特意為你做的,”杜小荷笑著解釋道,“把錢分開裝在這些小口袋裡,就算不小心丟了一份,也還有十一份呢。”
王謙微笑著接過腰帶,系在腰間。這時,王唸白像個小炮彈一樣滾了過來,好奇地摸著那些小口袋,興奮地叫道:“爹!這看起來好像解放軍叔叔的子彈帶啊!”
夜幕漸深,孩子們終於在疲憊中沉沉睡去。王謙躡手躡腳地從箱底翻出一個鐵盒子,那裡面裝著全家人辛辛苦苦積攢了五年的積蓄。
杜小荷見狀,也輕輕地湊過來,兩人圍坐在炕頭,藉著微弱的煤油燈光,仔細地數起錢來。他們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數錯,最終確定了總數——八十七元六角。再加上黑皮還回來的十塊錢,一共是九十七元六角。
“這些錢夠嗎?”杜小荷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似乎生怕驚醒了熟睡的孩子們。
王謙沉默了片刻,在炕蓆上用手指比劃著計算,“硬座票到大連是九塊六,我們五個人來回的車票錢就是……”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還剩下三十七塊六。”
“那住店的費用呢?”杜小荷緊接著問道。
“劉叔給寫了條子,我們可以住在部隊招待所,應該不會太貴。”王謙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不過,就是吃飯的問題……”
話還沒說完,杜小荷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迅速從針線筐裡翻出一個小布包,塞到王謙手裡,“給!”
柳條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多個雞蛋和半口袋松子,這些都是他們為這次海邊之行精心準備的食物。
“跟海邊人換螃蟹!”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充滿了期待和興奮,“馬嬸說能換一筐呢!”
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屯口就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於子明扛著半扇風乾的狍子肉走過來,“路上吃!”他粗聲粗氣地說道。
黑皮提著一串燻魚,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跟海魚比比誰更鮮!”
連馬寡婦也湊熱鬧,塞過來兩雙新納的千層底,“沙灘上走,布鞋可比膠鞋跟腳多了。”
七爺的菸袋鍋在柳條箱上輕輕敲了敲,“都檢查好了?”
“好了!”王唸白迫不及待地回答,“衣裳、乾糧、救生圈……”他一邊說著,一邊高高舉起那個用狗尾巴草編的救生圈,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就在這時,杜小荷突然叫了一聲:“哎呀!”大家都轉過頭看著她,只見她一臉懊惱,“我忘帶鹽了!”
“海邊還缺鹽?”王謙覺得很奇怪。
杜小荷一臉認真地解釋道:“七爺說海水不能喝,萬一我們被困在海上,還得用鹽來醃魚呢……”
王晴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杜小荷,“早給你備好了,加碘的哦。”
王謙背上行李,突然發現白狐蹲在柴堆上,嘴裡叼著個東西。走近一看,是根雪白的尾毛——它自己褪下的冬毛。
"保平安的。"七爺接過尾毛,系在王唸白手腕上,"比啥護身符都靈。"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是合作社派車送他們去縣裡趕火車。杜小荷突然紅了眼眶,挨個抱了抱送行的鄉親。
王謙小心翼翼地將全家人一個個扶上了車斗,然後轉身,目光緩緩掃過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年的牙狗屯。晨霧瀰漫,屯子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遠處,家家戶戶的煙囪里正冒著嫋嫋的白煙,給這幅畫面增添了幾分生活的氣息。
“走嘍——”隨著王唸白興奮的呼喊聲,他手中揮舞著一根狗尾巴草,彷彿在向這個熟悉的屯子告別。就在這時,七爺那破鑼嗓子突然響起,他扯著嗓子唱起了送行謠:“山連水,水連天,獵戶出門別忘家,撿個貝殼捎回來,拴在門框鎮邪煞……”
伴隨著七爺的歌聲,拖拉機發出一陣“突突突”的響聲,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駛出了屯口。車聲驚起了一群山雀,它們撲稜著翅膀,飛向遠方。
王謙緊緊攥著妻子的手,感覺到她的掌心全是汗水。他輕聲問道:“怕嗎?”杜小荷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微微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就是沒想到……真能去看海。”
車斗裡,三個孩子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開始唱起了他們自編的歌謠:“大海啊大海,全是水!魚兒啊魚兒,遊得美!珊瑚啊珊瑚,像花穗!貝殼啊貝殼,真寶貝!”稚嫩的歌聲在山間迴盪,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期待。
他們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廣闊的海洋。他們想象著自己在海水中暢遊,與魚兒嬉戲,探索海底的神秘世界。每一句歌詞都帶著他們對大海的憧憬和嚮往,讓他們的心情愈發激動。
隨著歌聲的飄蕩,車斗裡的氣氛也變得熱烈起來。孩子們互相拍著手,打著節拍,享受著這歡快的時刻。他們的笑聲和歌聲交織在一起,彷彿要將整個山間都填滿。在這一刻,他們忘記了一切煩惱和憂慮,只有對未來的美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