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站在公社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戶口本和大隊證明,指節發白。走廊牆上"為人民服務"的紅漆標語已經斑駁,掉落的漆皮像魚鱗般捲曲著。
"李文書,我這事急。"他第三次敲響那扇綠漆木門。
門裡傳來慢悠悠的翻報紙聲:"等著。"
窗臺上的搪瓷缸冒著熱氣,茶葉梗在杯底打著轉。王謙盯著牆上掛鐘——已經過去四十分鐘。
門終於開了條縫,露出張油光滿面的圓臉:"喲,這不是牙狗屯的王獵戶嗎?"李文書眯著眼,手裡捏著顆花生米,"聽說要帶老婆孩子去看海?"
"是。"王謙遞上材料,"麻煩開個通行介紹信。"
李文書沒接,反而倚著門框嚼起花生米:"現在政策緊啊,隨便開介紹信要擔責任的......"他搓了搓手指,"除非有特殊貢獻。"
"甚麼貢獻?"
"聽說你們屯有隻白狐?"李文書壓低聲音,"我老丈人風溼腿疼,就差張白狐皮做藥引子......"
王謙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借兩天!"李文書趕緊補充,"剝完皮還你骨頭......"
"砰!"
王謙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簌簌落下:"你再說一遍?"
李文書嚇得倒退兩步,花生米撒了一地:"你、你敢威脅國家幹部?!"他抓起桌上的公章,"信不信我......"
話沒說完,王謙已經掀翻了辦公桌。墨水潑在牆上,像一灘汙血。
"蓋章。"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李文書哆嗦著抓起公章,在王謙的證明上狠狠一按:"滾!以後別想再......"
王謙一把奪過介紹信,轉身就走。走廊盡頭,一個穿舊軍裝的老頭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脾氣還挺暴。"老頭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李胖子又卡要東西了?"
王謙這才注意到老人胸前的勳章——是位抗美援朝老兵。
"劉叔!"李文書追出來,瞬間換了副嘴臉,"這點小事怎麼驚動您老了?"
老人沒理他,掏出自來水筆在介紹信上添了行字:"茲有興安嶺野生動物保護站王謙同志赴大連公幹,沿途各單位予以協助。"落款龍飛鳳舞:"劉戰武 原38軍112師"。
"拿去。"老人把信遞給王謙,"旅順港駐軍有我老部下,遇到麻煩就找他。"
王謙喉結滾動,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
屯口老槐樹下,杜小荷正教孩子們認地圖。她用木棍在泥地上畫了條彎彎曲曲的線:"這是火車道,咱們要坐兩天一夜......"
"娘!"王唸白突然指著遠處,"爹回來了!"
王謙大步走來,臉色陰沉得像雷雨前的天。杜小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沒辦成?"
"成了。"王謙掏出介紹信,"但得去找趟爹。"
王建國正在後院劈柴,斧頭掄得虎虎生風。聽完兒子的話,老獵人把斧頭往木樁上一剁:"李胖子?李滿囤的兒子?"
"您認識?"
"當年打圍,他爹被黑瞎子舔了臉,是我救回來的。"王建國從箱底翻出個布包,"拿這個去。"
王謙展開一看,是兩張完整的貂皮,油光水滑。
"本來打算給唸白娶媳婦用的......"老人擺擺手,"趕緊滾,別誤了火車。"
......
傍晚,王晴急匆匆跑進院:"哥!文書他娘犯病了!"
王謙正在收拾行李,頭也不抬:"關我甚麼事?"
"說是心口疼,公社衛生所沒藥。"王晴拽他袖子,"七爺讓我去看看......"
藥箱裡的"還魂丹"只剩三顆——是七爺用百年老參配的。王謙猶豫片刻,還是扣上箱子:"我跟你去。"
李文書家亂作一團。炕上的老太太面如金紙,喉嚨裡"嗬嗬"作響。王晴把脈後立刻扎針,王謙忍痛遞上一顆藥丸。
"你們......"李文書攥著貂皮,表情複雜。
"兩碼事。"王謙轉身就走。
月光下,白狐蹲在院牆上,嘴裡叼著只野兔。見王謙出來,它輕輕把獵物放在地上,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七爺的菸袋鍋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開信容易蓋章難,小鬼當道磨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