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爺的菸袋鍋在供桌上"咚"地一磕,滿屋子的議論聲立刻靜了下來。老人家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靛藍長衫,花白鬍子梳得一絲不苟,連那根常年不離手的棗木柺杖都擦得泛光。
"今兒個是個大日子。"七爺的聲音比平時洪亮,"我王老七,要交班了。"
曬穀場上頓時炸開了鍋。老獵戶們面面相覷,年輕人則伸長脖子往前擠。王謙站在最前排,發現供桌上擺著三樣東西:那本《山經》真跡、七爺的銅鈴法器,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謙子,"七爺突然點名,"過來。"
王謙走上前,卻見七爺搖了搖頭:"不是給你。"老人家轉向人群后排,"晴丫頭,來。"
王晴今天穿著杜小荷新做的紅棉襖,辮梢繫著七爺給的五彩繩。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到供桌前。
"跪下。"七爺命令道。
當王晴跪在蒲團上時,七爺將銅鈴鄭重地放在她手中:"從今往後,你就是咱牙狗屯的藥師了。"又拿起《山經》遞給她,"這本書,你比誰都讀得透。"
最後是那把鑰匙——開啟七爺藥房的鑰匙。王晴接過來時,小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七爺..."王謙忍不住開口,"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七爺冷笑一聲,突然從懷裡掏出本發黃的冊子,"看看你太奶奶寫的《女醫札記》!咱王家醫術,從來就是傳賢不傳男!"
王謙接過冊子,扉頁上赫然寫著:"王氏醫術第十六代傳人王周氏記"。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祖訓",不過是後人強加的桎梏。
儀式結束後,王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組建女子採藥隊。杜小荷當隊長,王秀蘭管炮製,連剛過門的趙小翠都報名了。更讓人意外的是,馬寡婦帶著她十二歲的閨女也來了——這丫頭天生嗅覺靈敏,能聞出地下三尺的藥材。
"咱們立三條規矩。"王晴站在藥房前的石磨上宣佈,聲音雖輕卻堅定,"一不採幼苗,二不留痕跡,三要教徒弟。"
男人們起初還看笑話,直到女子採藥隊首戰告捷——她們找到了傳說中的"七葉參"群落,還帶回來三隻活的小麝香獐子。七爺樂得直拍大腿:"好!養麝取香,這才是長久之計!"
王謙這邊也沒閒著。新政策實施後,他帶著年輕獵戶們改造獵具:鋼絲套加上了限位器,捕獸夾裝了報警鈴,就連弓箭都改用可降解的材料。最絕的是趙小虎發明的"智慧陷阱"——用橡木齒輪組做的機關,只捉成年的公獸。
立冬前一天,七爺把王謙叫到炕頭。老人家今天氣色特別好,居然自己走到了院子裡。
"謙子,你看。"七爺指著遠處的山樑。
夕陽下,白鹿帶著幼鹿站在最高處。與往常不同的是,今天它們身後跟著整個鹿群——足有二三十頭,在雪地上踏出蜿蜒的痕跡。
"知道為啥選晴丫頭嗎?"七爺突然問。
王謙搖搖頭。
"因為她眼裡不光有藥,"七爺的菸袋鍋點了點他的心口,"還有這個。"
當晚,王謙把那把祖傳獵刀重新開了刃。刀身上的紋路在油燈下格外清晰——那是條遷徙路線,從河南到東北,最終停在一個形似鹿頭的山坳處。
"我明白了..."王謙輕撫刀紋,"爺爺說的'寶貝',從來就不是金銀。"
第二天清晨,王謙帶著新組建的狩獵隊進山。隊伍裡有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也有剛成年的毛頭小子。王晴則領著女子採藥隊去了相反方向。兩支隊伍在山口分手時,不約而同地唱起了七爺教的新編山歌:
"老樹新枝發嫩芽
獵人代代傳技法
你採藥來我巡山
綠水青山養萬家......"
山樑上,白鹿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它身邊那隻幼鹿的犄角已經完全長成,在朝陽下像兩柄金色的權杖。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整個鹿群突然昂首長鳴,聲音在山谷間久久迴盪——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祝福。
七爺站在屯口的老榆樹下,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老人家的目光越過山巒,彷彿看到了很遠很遠的未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哼唱著人生中最後一支歌謠:
"一根扁擔兩頭彎
前人挑完後人擔
莫問前程有多遠
但留青山給兒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