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滿月後,王謙把其中一隻送給了黑皮,剩下的四隻留在家裡養著。白狐每天帶著它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教它們追雞攆狗,教它們鑽草叢撲螞蚱。四隻小狗學得很快,沒幾天就能滿院子跑了,追得老母雞滿院子飛。
老葛來看過幾次,蹲在狗窩前面看了半天,指著那隻最壯的黃狗說,這隻像它爹,骨架大,長大了能攆狼。王謙說那留給您。老葛搖搖頭說俺不要,俺有鷹就夠了。他抬起胳膊,鷹站在上面,歪著頭,看著那些小狗,不屑地叫了一聲。
王謙說葛叔,您這鷹養了多少年了。老葛說十多年了,比小山還大。王謙說它還能打幾年。老葛說老了,飛不動了,今年打完就不讓它打了。王謙說那您再弄一隻。老葛說弄不著,鷹不好弄,得從窩裡掏,掏的時候母鷹護崽,啄人。王謙說那您教教俺,俺去掏。
老葛看著他,說你想養鷹。王謙說想。老葛說養鷹不容易,得熬,熬鷹你懂不。王謙說懂,就是不讓它睡覺,熬到它服了為止。老葛點點頭說對,熬鷹熬的是人的耐心,鷹熬好了,比狗還靈。王謙說俺試試。
老葛帶他去了山裡。在一處懸崖上,有一個鷹窩,窩裡有兩隻小鷹,毛茸茸的,縮成一團。母鷹不在,大概是出去找食了。老葛讓王謙在下面等著,自己攀著石縫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穩,手摳住石縫,腳踩住凸起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上挪。王謙在下面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爬到窩邊,老葛伸手把兩隻小鷹掏出來,揣進懷裡,又慢慢往下爬。下來後,他把小鷹遞給王謙,說一人一隻。王謙接過來,小鷹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細細地叫著,眼睛還沒睜開。他說這能養活嗎。老葛說能,喂肉就行,剁碎了喂。
王謙把小鷹揣進懷裡,跟老葛往回走。一路上,小鷹在他懷裡拱來拱去,叫個不停。他摸了摸它的毛,軟乎乎的,熱乎乎的,像剛出鍋的粘豆包。
回到家,杜小荷看見他懷裡的東西,問是啥。王謙說鷹。杜小荷說哪來的。王謙說葛叔給的。杜小荷接過來看了看,說這麼小,能養活嗎。王謙說能,喂肉就行。
他把肉剁碎了,用手指蘸著喂。小鷹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吞,吞完又叫,又叫又吞。餵了好一會兒,總算不叫了,縮成一團睡著了。杜小荷在旁邊看著,說還挺乖。王謙說乖啥,大了就不乖了。
接下來的日子,王謙天天喂鷹。小鷹長得很快,沒幾天就睜眼了,黑溜溜的,亮晶晶的,歪著頭看他。又過了幾天,翅膀上長出羽毛了,灰褐色的,硬硬的,撲稜撲稜地扇。再過了幾天,能站起來了,站在架子上,歪著頭,東張西望。
老葛來看過,說養得不錯,再過一個月就能熬了。王謙說咋熬。老葛說晚上不讓它睡,你陪著它,熬到它服了為止。王謙說那得熬幾天。老葛說得看鷹的脾氣,有的三天,有的五天,有的七天。王謙說那俺試試。
一個月後,開始熬鷹。晚上,王謙把鷹架搬進屋裡,點上油燈,坐在旁邊看著它。鷹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他,不知道他要幹啥。王謙不讓它睡,它一閉眼就弄醒它,一閉眼就弄醒它。鷹被他弄得不耐煩了,撲稜撲稜地扇翅膀,叫了幾聲。
杜小荷在炕上躺著,說當家的你還不睡。王謙說熬鷹呢,不能睡。杜小荷說你明天還得幹活呢。王謙說沒事。杜小荷翻了個身,又睡了。
熬了一夜,鷹的眼睛紅了,站在架子上搖搖晃晃的。王謙的眼睛也紅了,坐在凳子上搖搖晃晃的。第二天晚上繼續熬,第三天晚上繼續熬。到了第四天,鷹不掙扎了,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他,眼神溫順了。王謙伸出手,它跳到他的胳膊上,歪著頭,蹭了蹭他的手。
老葛來看過,說成了,這鷹服了。王謙說才四天。老葛說脾氣好,有的鷹熬七天都不服。王謙摸了摸鷹的頭,它眯著眼,很享受的樣子。
杜小荷在旁邊看著,說這鷹還挺好看。王謙說好看吧。杜小荷說好看。王謙說給你。杜小荷說俺不要,俺又不會打獵。王謙說養著玩。杜小荷說那俺養著。
她把鷹接過去,鷹站在她胳膊上,歪著頭看她。杜小荷摸了摸它的頭,它眯著眼,很享受的樣子。王小山跑過來,說娘這是啥。杜小荷說鷹。王小山說俺能摸摸不。杜小荷說能。王小山伸手摸了摸,鷹歪著頭看他,叫了一聲。王小山嚇了一跳,縮回手。杜小荷笑了說沒事,它不咬人。
晚上,王謙坐在院子裡,鷹站在他胳膊上,歪著頭看星星。白狐趴在他腳邊,抬起頭看了一眼鷹,又低下頭繼續睡。杜小荷從屋裡出來,披了件衣服,坐在他旁邊。她說當家的,這鷹有名字不。王謙說沒有,你給起一個。杜小荷想了想,說叫小黑。王謙說它是灰的,不黑。杜小荷說那叫小灰。王謙說行,就叫小灰。
杜小荷叫了一聲小灰,鷹歪著頭看她,叫了一聲。杜小荷笑了說它答應了。王謙說答應了就好。
月光灑在院子裡,鷹站在王謙胳膊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白狐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遠處的海浪聲若有若無,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杜小荷輕聲說當家的你睡吧。王謙說嗯,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特別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