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肉分完了,鹿皮也分好了,牙狗屯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王謙在家待了幾天,幫著杜小荷收拾院子、劈柴、挑水,把該乾的活都幹了。王小月會站了,扶著炕沿,顫顫巍巍地站著,嘴裡喊著“爹、爹”。王謙把她抱起來,她揪著他的鬍子不撒手。杜小荷在旁邊笑:“別揪了,你爹的鬍子快讓你揪光了。”
這天下午,王謙正坐在院子裡磨刀,栓柱從屯口跑進來,說:“謙哥,外面來人了。”
王謙放下磨刀石,站起來往屯口走。屯口站著三個人,都是五十來歲的漢子,黝黑精瘦,穿著皮袍子,腳上蹬著氈靴。他們牽著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子。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臉上有刀刻一般的皺紋,眼睛細長,閃著精明的光。他看到王謙,用生硬的漢話問:“你是王謙?”
王謙說:“我是。你們是?”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額爾德尼,鄂溫克的。從北邊來,巴圖讓我們來找你。”
王謙愣了一下:“巴圖讓你們來的?”
額爾德尼點點頭,說:“巴圖說你們漢人槍法好,人也好。我們那邊出了豹子,咬死了十幾頭馴鹿,想請你們幫忙。”
王謙把人讓進院子,杜小荷端了茶上來。額爾德尼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番,說:“你們漢人的茶,好喝。”
王謙說:“額爾德尼大哥,你們從哪兒來?”
額爾德尼說:“從激流河邊來。騎馬走了四天。”
王謙吃了一驚:“這麼遠?”
額爾德尼點點頭,說:“豹子禍害得厲害,沒辦法。”
老葛從屋裡出來,問:“豹子?多大?”
額爾德尼比劃了一下,說:“這麼大。比狗大一圈,黃底黑斑,是金錢豹。”
老葛皺了皺眉:“金錢豹不好打,那東西比狼還精。”
額爾德尼說:“是。所以來請你們幫忙。”
王謙想了想,說:“行。甚麼時候走?”
額爾德尼說:“明天一早。”
第二天天沒亮,隊伍就出發了。王謙帶了老葛、黑皮、大牛二牛、栓柱、二愣子,還有幾個年輕後生,一共十來個人,加上八條獵狗。額爾德尼那邊三個人,加上他們的獵狗。兩支隊伍合在一起,往北走。
額爾德尼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都要看一遍。走了大半天,他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輕輕撥開落葉。落葉底下是一串腳印,比狗的大得多,爪子粗壯,印子很深。
額爾德尼說:“豹子。昨天剛過去。”
老葛蹲下來看了看,說:“不小。看腳印,得有百十斤。”
王謙說:“追。”
隊伍順著腳印往北走。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前面是一片石砬子,石頭層層疊疊的,像一堵牆。石砬子上面有一個洞,洞口不大,但很深。
額爾德尼停下來,說:“在裡面。”
王謙說:“怎麼打?”
額爾德尼說:“用狗。把狗放進去,把它趕出來。”
他們把獵狗放進去。狗們狂吠著衝進洞裡,裡面傳來一陣騷動,然後是低沉的吼叫聲,震得石壁嗡嗡響。
“出來了!”老葛喊。
一道黃褐色的影子從洞裡竄出來,快得像一道閃電。它比狗大得多,身體修長,四肢粗壯,尾巴長長的。它竄出來的時候,正好從黑皮身邊掠過,黑皮嚇了一跳,槍都差點掉了。
豹子竄上一棵大樹,趴在樹枝上,低頭看著下面的人。它的眼睛是黃綠色的,閃著兇光,嘴裡露出尖利的牙齒,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老葛說:“別開槍。打死了皮子就破了。”
王謙把槍放下,從背上取下弓箭。他搭上箭,瞄著豹子。豹子在樹枝上蹲著,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他。風吹過來,樹枝晃了晃,豹子的身子也跟著晃。
“嗖——”
箭射出去了,擦著豹子的脊背飛過去,釘在樹幹上。豹子嚇了一跳,從樹上跳下來,往林子裡跑。獵狗們追上去,狂吠著。
王謙又搭了一支箭,追了幾步,瞄著豹子的背影。豹子跑得快,在樹叢間左閃右躲,但雪還沒化完,有些地方還有積雪,跑不快。它跑到一棵大樹後面,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嗖——”
這回射中了。箭釘在豹子的屁股上,它慘叫一聲,跑得更快了。王謙扔掉弓箭,端起槍,追上去。豹子跑了幾十步,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朝他衝過來。它的速度極快,在雪地上像一道黃褐色的閃電。
王謙端著槍,瞄著它。豹子越來越近,十丈、八丈、五丈……他能看見它的眼睛,黃綠色的,像兩團鬼火,裡面全是兇光。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豹子的腦袋上,它一頭栽倒在雪地裡,滑了好幾丈遠,正好停在王謙腳前。它的眼睛還睜著,黃綠色的光慢慢暗淡下去,最後變成兩團死灰。
王謙蹲下來,摸了摸它的皮毛。黃褐色的,又密又軟,上面有黑色的斑點,像銅錢一樣。額爾德尼跑過來,看著地上的豹子,豎起大拇指:“好槍法!”
老葛蹲下來,摸了摸豹子的皮毛,說:“好皮子。黃底黑斑,是金錢豹。拿到縣裡,能賣大價錢。”
黑皮把豹子拎起來,掂了掂,說:“不小,得有百十斤。”
額爾德尼說:“按規矩,誰打死的歸誰。這豹子是王謙兄弟打死的,歸他。”
王謙說:“一起打的,一起分。”
額爾德尼搖搖頭,說:“規矩就是規矩。豹子歸你,我們只要馴鹿安全了就行。”
王謙不再推辭。
接下來的活兒,比打豹子還累。百十斤的豹子,放血、開膛、剝皮,老葛一個人幹了大半天。額爾德尼在旁邊看著,不時點點頭,豎起大拇指。黑皮在旁邊幫忙,累得直喘氣。王謙把豹子膽取出來,比雞蛋大一點,墨綠色的,他用布包好,放進背囊裡。
忙到太陽偏西,豹子終於處理完了。皮子整張扒下來,毛色油亮,斑點清晰,沒有破損。老葛把皮子捲起來,遞給王謙:“拿回去,鞣一鞣,能賣個好價錢。”
王謙接過來,說:“謝謝葛叔。”
額爾德尼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皮袋子,遞給王謙:“這是鹿肉乾,帶回去給嫂子嚐嚐。”
王謙推辭不過,收下了。
太陽落山了,林子裡暗下來。額爾德尼說:“今兒個別走了,去我們營地住一宿,明天再回去。”
王謙說:“行。”
鄂溫克的營地在林子深處,一條小溪旁邊。幾頂帳篷,用木棍和獸皮搭的,圓頂的,像一個個大蘑菇。帳篷前面拴著馬,還有幾頭馴鹿,角叉很多,很漂亮。幾個鄂溫克婦女在溪邊洗衣服,看到客人來了,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洗。
額爾德尼把王謙領進最大的一頂帳篷。帳篷裡鋪著獸皮,暖和得很。一個老婦人正在煮茶,看到客人進來,站起來,從鍋裡舀了一碗奶茶,遞給王謙。王謙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鹹,但很香。
額爾德尼說:“這是我阿媽。”
王謙叫了一聲:“大娘。”
老婦人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又給他添了一碗奶茶。
晚上,鄂溫克人在營地中央點起了篝火。火很大,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天上,像星星一樣。額爾德尼讓人烤了一隻狍子,又拿出酒,給每人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說:“王謙兄弟,你們漢人,槍法好。往後常來,咱們多聯手。”
王謙跟他碰了碰碗,說:“好。”
阿力克喝了一口酒,站起來唱起了歌。他的嗓子很粗,調子很高,在山林裡迴盪,悠長而蒼涼。老葛聽著,也跟著哼起來,哼的是趕山號子。兩個調子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最後都笑了。
夜深了,火堆漸漸暗下去。王謙躺在帳篷裡,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溪水的聲音,聽著遠處傳來的狼嚎。白狐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他想杜小荷,想王小山,想王小月。他想,等回去了,給她帶幾張好皮子,給小月做件小皮襖。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王謙帶著獵隊往回走。額爾德尼送他們到林子邊上,騎在馬上衝他揮手:“秋天再來,帶你們打鹿。”王謙也揮揮手:“一定來。”
隊伍走了大半天,傍晚時分,終於望見了牙狗屯的炊煙。屯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杜小荷抱著王小月站在最前面,旁邊是王母和杜媽媽。王建國和杜勇軍也來了,站在後面,抽著旱菸。
黑皮老遠就喊:“嫂子!我們回來了!打著豹子了!”
杜小荷沒理他,眼睛一直盯著隊伍後面。直到看見王謙的身影,她才鬆了口氣。王謙走過來,從她懷裡接過王小月,小月被鬍子紮了一下,哇哇哭起來。王謙趕緊哄,杜小荷在旁邊笑。
王母拉著王謙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說:“沒傷著吧?”
王謙說:“娘,沒事。”
王母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杜媽媽湊過來,看見王謙背上的豹子皮,驚呼一聲:“老天爺,這麼大!”
王謙把豹子皮展開,鋪在地上。整張皮子鋪開了,足有一人多長,黃褐色的毛在夕陽下泛著光,黑色的斑點像銅錢一樣。眾人圍過來看,嘖嘖稱奇。
老李頭蹲下來摸了摸,說:“這皮子,好!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豹子皮。”
二愣子他媽說:“這得值多少錢啊?”
王謙說:“到縣裡問問才知道。”
王建國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說:“這是金錢豹。我年輕時候聽老人說過,金錢豹的皮子,稀罕得很。”
杜勇軍也說:“是,打豹子得有大本事。”
晚上,王謙家又熱鬧起來。黑皮、大牛二牛、栓柱、老葛都來了,圍坐在炕上,喝著酒,吃著燉鹿肉。王小山坐在王謙腿上,啃著一塊骨頭,啃得滿嘴油。
老葛喝了一口酒,說:“這趟進山,值了。金錢豹的皮子,這輩子沒見過幾回。”
黑皮說:“葛叔,您打了一輩子獵,見過金錢豹嗎?”
老葛想了想,說:“見過一回。那還是我年輕的時候,跟著我爹進山,碰見過一回。那東西,精得很,根本打不著。追了三天,連影子都沒摸著。”
黑皮說:“那謙哥這一槍,可真準。”
老葛說:“不是準,是穩。那種時候,換個人早慌了。”
王謙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酒。
杜小荷在旁邊聽著,沒說話。等眾人散了,她收拾完碗筷,坐在王謙旁邊,說:“當家的,下回進山,啥時候?”
王謙說:“秋天。”
杜小荷說:“那還早。”
王謙說:“是,還早。”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說:“那你好好歇歇。”
王謙說:“嗯。”
王小月在炕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腦袋兩邊。王小山也睡了,蜷在杜小荷旁邊,抱著她的胳膊。
王謙看著他們,心裡暖暖的。
窗外傳來海浪聲,若有若無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謠。白狐趴在門口,已經睡著了。月光透過窗戶紙,灑在炕上,銀白一片。
杜小荷輕聲說:“當家的,你睡吧。”
王謙說:“嗯。”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