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皮攤在炕上,杜小荷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斑點像銅錢一樣,一個挨一個,從脊背一直延伸到肚皮。她用指尖輕輕摸著,說:“這皮子,真好。”王謙說:“給你做件皮襖。”杜小荷搖搖頭:“俺不要。給小山做。”王小山趴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的:“給俺做?”杜小荷說:“給你做。等你長大了穿。”王小山高興得直蹦。
王謙把豹子膽用布包好,放進櫃子裡。杜小荷問:“這個也能賣錢?”王謙說:“能。藥材公司收,做藥用的。”杜小荷說:“那留著,以後賣。”
豹子打完了,巴圖那邊傳話過來,說秋天再來,帶他們打鹿。王謙算了算日子,離秋天還早,心裡有些癢癢。可他也知道,山裡的東西不能打太狠,得讓它們緩一緩。老葛說得對,打獵這事,得看時節。該打的時候打,不該打的時候不打。不能把山裡的東西打絕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上的樹綠了,野花開了,溪流嘩啦啦地響。王謙在家待著,幫杜小荷幹些家務活。他劈柴、挑水、修房子,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王小月會爬了,在炕上爬來爬去,抓到甚麼都往嘴裡塞。杜小荷一眼沒看住,她就抓起豹子皮的邊角料往嘴裡塞。杜小荷趕緊搶過來,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啥都吃,不怕毒死?”小月哇哇哭起來,王謙趕緊抱起來哄。
王小山跑進來,手裡舉著一把野花,遞給杜小荷:“娘,俺給你採的。”杜小荷接過來,聞了聞,笑了:“真香。”王小山說:“俺在河邊採的,河邊好多花。”杜小荷說:“下次別去河邊,水深,危險。”王小山點點頭,又跑出去了。
王母來串門,看見豹子皮,嚇了一跳:“老天爺,這麼大的豹子!”王謙說:“百十斤。”王母摸了摸皮子,說:“這皮子,好。留著給小山做皮襖。”王謙說:“小荷也是這麼說的。”王母笑了,說:“小荷會過日子。”
王母坐了會兒,又說:“謙兒,你爹想你了。有空回去看看。”王謙說:“行,明兒個就去。”
第二天,王謙帶著王小山去了王建國家。王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編筐,看到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說:“來了?”王謙說:“來了。”王建國把王小山抱起來,說:“小山又長高了。”王小山說:“爺爺,俺長高了。”王建國笑了,說:“好,好。”
王母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王謙:“喝口水。”王謙接過來,喝了一口。王母說:“聽說你打了頭豹子?”王謙說:“是,百十斤。”王母說:“小心點,豹子厲害。”王謙說:“沒事,有葛叔他們幫忙。”
王建國說:“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打過豹子。那回在山裡轉了半個月,才碰上一頭。打是打著了,自己也受了傷,在床上躺了三個月。”王謙說:“我聽葛叔說過。”王建國說:“那時候沒有好槍,只有火銃,打一槍就得裝半天藥。豹子衝過來,來不及裝第二槍,只能用刀。你爺爺是用刀把豹子捅死的。”王謙沉默了一會兒,說:“爺爺不容易。”王建國點點頭,說:“是不容易。你們現在好多了,有好槍,有好狗,還有鄂倫春朋友幫忙。”
王謙說:“是,現在好多了。”
從王建國家回來,王謙又去了杜勇軍家。杜勇軍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他來了,站起來說:“謙兒,來了?”王謙說:“來了。叔,您身子骨咋樣?”杜勇軍說:“好多了。不抽菸了,咳嗽也少了。”王謙說:“那就好。”
杜媽媽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雞湯,遞給杜勇軍:“喝了吧。”杜勇軍接過來,喝了一口,說:“你嫂子燉的,補身子的。”王謙說:“娘費心了。”杜媽媽笑了,說:“應該的。”
杜小華抱著孩子也來了。孩子會走了,搖搖晃晃的,拉著杜小華的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王小山跑過去,說:“妹妹,俺帶你玩。”孩子看著他,怯怯的,不敢過去。杜小華說:“叫哥哥。”孩子小聲叫了一聲:“哥哥。”王小山高興得不行,拉著她的手,在院子裡慢慢走。
杜小華問王謙:“姐夫,聽說你打了頭豹子?”王謙說:“是。”杜小華說:“危險不?”王謙說:“還行。”杜小華說:“你小心點,姐在家擔心你。”王謙說:“知道。”
從杜勇軍家回來,天已經黑了。杜小荷在灶房裡忙活,鍋裡燉著魚,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王小月坐在炕上,抱著一個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叫著。王謙走進灶房,說:“我來。”杜小荷說:“不用,馬上就好了。”
吃完飯,王謙坐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杜小荷從屋裡出來,披了件衣服,坐在他旁邊。
“當家的,”她說,“今兒個去看爹孃了?”
王謙說:“看了。都好。”
杜小荷說:“那就好。”
王謙說:“小華也去了,孩子會走了。”
杜小荷笑了,說:“長得真快。”
王謙說:“是,一轉眼就大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當家的,你累了吧?”
王謙說:“不累。”
杜小荷說:“你早點睡。”
王謙說:“嗯。”
他閉上眼睛,聞著杜小荷頭髮上的皂角味,聞著院子裡殘留的魚香,聽著遠處的海浪聲,心裡踏實極了。
白狐翻了個身,發出輕輕的鼾聲。王小月在屋裡咿咿呀呀地叫著,王小山在跟她說話:“妹妹,你睡吧,哥哥在這兒。”王小月不叫了,安靜下來。
王謙想,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