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打完了,巴圖他們走了,王謙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那個約定——春天雪化了,去鄂倫春人的營地,打更大的獵物。
日子一天天過去,山上的雪一天比一天薄。先是陽坡的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接著陰坡的雪也開始鬆動,溪流嘩啦啦地響,冰凌子在陽光下咔嚓咔嚓地斷裂,掉進水裡,濺起一片白沫。
三月下旬的一個清晨,王謙正在院子裡收拾行裝,黑皮就跑來了。他搓著手,滿臉興奮:“謙哥,咱啥時候走?”
王謙說:“今兒個就走。”
黑皮眼睛亮了:“去鄂倫春那兒?”
王謙點點頭,說:“去。巴圖說春天雪化了就去,現在雪化了。”
杜小荷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王小月,看著王謙把揹包往肩上背。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王謙走過去,接過王小月,親了親她的小臉。小月被鬍子紮了一下,哇哇哭起來。杜小荷把孩子接過去,說:“早點回來。”
王謙說:“嗯。”
他轉身走了。走到屯口,回頭看了一眼。杜小荷還站在門口,抱著孩子,看著他。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這次進山,王謙帶了老葛、黑皮、大牛、二牛、栓柱,還有二愣子和幾個年輕後生,一共十來個人,八條獵狗。老葛的鷹站在他肩上,歪著頭,一隻眼睛閉著,一隻眼睛半睜半睜。
走了三天,終於到了巴圖說的那片林子。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頭,樹都是落葉松和白樺,筆直筆直的,直插雲霄。林子裡很靜,只有鳥叫聲和風聲。
巴圖已經在林子邊上等著了。他騎在馬上,身後跟著阿力克、莫日根和烏蘭,還有幾個鄂倫春獵人。他看到王謙,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伸出粗糙的大手:“王謙兄弟,你們來了!”
王謙握住他的手,說:“來了。”
巴圖說:“走,去我們營地。”
鄂倫春的營地在林子深處,一條小溪旁邊。十幾頂帳篷,用木棍和獸皮搭的,圓頂的,像一個個大蘑菇。帳篷前面拴著馬,還有幾頭馴鹿,角叉很多,很漂亮。幾個鄂倫春婦女在溪邊洗衣服,看到王謙他們,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洗。
巴圖把王謙領進最大的一頂帳篷。帳篷裡鋪著獸皮,暖和得很。一個老婦人正在煮茶,看到客人進來,站起來,從鍋裡舀了一碗奶茶,遞給王謙。王謙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鹹,但很香。
巴圖說:“這是我阿媽。”
王謙叫了一聲:“大娘。”
老婦人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又給他添了一碗奶茶。
烏蘭也進來了,坐在獸皮上,掏出菸袋,裝上菸絲,點上火,眯著眼抽起來。他的鷹站在旁邊的架子上,歪著頭,跟老葛的鷹對視。
巴圖說:“王謙兄弟,你們來得正好。北邊那片林子裡,最近來了幾頭熊,大的很,把我們一個獵手的馬咬死了。我們正要去打,你們來了,正好一起。”
王謙說:“行。甚麼時候去?”
巴圖說:“明天。今兒個你們好好歇歇。”
晚上,鄂倫春人在營地中央點起了篝火。火很大,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天上,像星星一樣。巴圖讓人烤了一隻狍子,又拿出酒,給每人倒了一碗。
阿力克喝了一口酒,站起來,唱起了歌。他的嗓子很粗,調子很高,在山林裡迴盪,悠長而蒼涼。老葛聽著,也跟著哼起來,哼的是趕山號子。兩個調子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最後都笑了。
烏蘭沒唱,他坐在火堆旁,眯著眼,像是在想甚麼。他的鷹站在他肩上,也眯著眼,一人一鷹,都睡著了。
夜深了,火堆漸漸暗下去。王謙躺在帳篷裡,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溪水的聲音,聽著遠處傳來的狼嚎。白狐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他想杜小荷,想王小山,想王小月。他想,等回去了,給她們帶幾張好皮子,給小月做件小皮襖。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天沒亮,巴圖就把眾人叫起來了。吃過早飯,隊伍出發了。這回人不少,王謙這邊十來個人,巴圖那邊七八個人,加上十幾條獵狗,浩浩蕩蕩的。
烏蘭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都要看一遍。走了兩個多時辰,他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輕輕撥開雪面上的浮雪。雪底下是一串腳印,很大,很深,比人的手掌還大。
巴圖說:“熊。剛過去不久。”
老葛蹲下來看了看,說:“不小。看腳印,得有五六百斤。”
王謙說:“追。”
隊伍順著腳印往北走。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前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很深,樹冠遮天蔽日,裡面黑洞洞的,甚麼也看不見。烏蘭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然後朝林子裡指了指。
巴圖說:“在裡面。”
王謙說:“怎麼打?”
巴圖說:“用狗。把狗放進去,把它趕出來。咱們在外面等著。”
老葛說:“行。”
他們把獵狗放進去。狗們狂吠著衝進林子,裡面傳來一陣騷動,樹枝咔嚓咔嚓地響。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吼叫,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出來了!”巴圖大喊。
一頭巨大的黑熊從林子裡衝出來,比人還高,皮毛黑得發亮,胸口有一塊白毛,像個月牙。它站在林子邊上,人立而起,張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砰!”王謙的槍響了。子彈打在黑熊的胸口,黑熊身子一歪,但沒有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衝過來。
“砰!砰!”老葛和巴圖同時開槍,子彈打在黑熊的後背和肩膀上。黑熊慘叫一聲,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阿力克和莫日根在那兒等著,兩支箭同時射出去,一支射在脖子上,一支射在屁股上。黑熊踉蹌了一下,速度慢下來。
王謙追上去,邊跑邊裝子彈。黑熊跑了幾十步,突然停下來,轉過身,朝他衝過來。他來不及躲,端起槍,瞄都沒瞄,扣動了扳機。
“砰!”子彈打在黑熊的腦袋上。黑熊一頭栽倒在雪地裡,滑了好幾丈遠,一動不動了。
眾人圍過來。巴圖蹲下來,摸了摸黑熊的胸口,說:“好傢伙,六七百斤。”
烏蘭走過來,看了看黑熊的牙齒,說了一句話。莫日根翻譯道:“烏蘭大叔說,這熊有二十多歲了,正是壯年。”
黑皮說:“這皮子,好!”
巴圖說:“按規矩,誰打死的歸誰。這熊是王謙兄弟打死的,歸他。”
王謙說:“一起打的,一起分。”
巴圖想了想,說:“那好。皮子歸你,熊膽歸我們,熊掌一人兩隻,肉平分。”
王謙說:“行。”
接下來的活兒,比打熊還累。六七百斤的大熊,放血、開膛、剝皮,忙活了大半天。烏蘭是剝皮的好手,一刀下去,不深不淺,整張皮子完好無損。老葛在旁邊看著,佩服得直點頭。
忙到太陽偏西,熊終於處理完了。王謙把熊皮捲起來,用繩子捆好,扛在肩上。巴圖把熊膽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皮袋子裡。
巴圖說:“王謙兄弟,你們今晚別走了,在我們營地住一宿,明天再回去。”
王謙說:“行。”
晚上,鄂倫春人又點起了篝火。這回烤的是熊肉,油汪汪的,滋滋地響。巴圖拿出酒,給每人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說:“王謙兄弟,你們漢人,槍法好。我們鄂倫春人,箭法好。往後咱們多聯手,打更多的獵物。”
王謙跟他碰了碰碗,說:“好。”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王謙靠在帳篷邊上,望著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淒厲,在山林裡迴盪。
他想,這一趟,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