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安嶺,天還是冷的。山上的雪開始化了,但化得不快,白天化一點兒,晚上又凍上,第二天再化一點兒。山溝裡的溪流嘩啦啦地響著,那是雪水匯成的,清亮亮的,捧起來喝一口,冰得牙疼。
王謙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山巒。山尖上還有白,半山腰卻已經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和灰綠色的松林。他看了好一會兒,白狐趴在他腳邊,也跟著往山上看。
杜小荷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王小月。小月五個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她順著王謙的目光往山上看,問:“當家的,看啥呢?”
王謙說:“看山。雪化得差不多了,該進山了。”
杜小荷愣了一下:“這才五月,就進山?”
王謙說:“五月正好。雪化了,熊瞎子也醒了,餓了一冬天,正到處找食吃。這時候進山,最容易碰上。”
杜小荷沒說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王謙知道她擔心,走過去接過小月,逗了逗她,說:“放心,這回人多,沒事。”
小月被爹逗得咯咯笑,伸出小手去抓王謙的鬍子。王謙故意躲開,她又抓,又躲,又抓,父女倆玩了好一會兒。
杜小荷看著,笑了,說:“行,你去。啥時候走?”
王謙說:“再等幾天,把東西備齊了就走。”
下午,王謙去找老葛。老葛家在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裡堆著柴火和獵具。老葛正坐在門檻上,用砂紙磨一把獵刀,磨一會兒,對著光看看,再磨一會兒。他的鷹站在旁邊的架子上,歪著頭看他磨刀。
“葛叔。”王謙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葛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刀:“謙兒,來了?”
王謙說:“葛叔,雪化了,該進山了。”
老葛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說:“是該進了。今年的雪厚,山裡的野獸肯定多。”
王謙說:“咱今年走遠點,去老黑山那邊,聽說那邊有熊瞎子出沒。”
老葛眼睛一亮:“老黑山?那可是好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回,那邊林子深,野獸多,就是路不好走。”
王謙說:“路不好走不怕,咱人多。”
老葛點點頭,把磨好的獵刀插回皮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行,咱就走遠點。”
訊息傳開,屯子裡好幾個年輕人都來找王謙,想跟著進山。黑皮第一個跑來,他搓著手說:“謙哥,俺去!俺今年一定打頭大的!”
王謙笑了:“你去年也這麼說。”
黑皮撓撓頭,嘿嘿笑:“去年不是沒碰上嘛。今年肯定行。”
大牛二牛也來了,說想跟著去。栓柱說運輸隊那邊能安排開,他也想去。二愣子站在門口,想進來又不敢,王謙朝他招招手,他才跑進來,說:“謙哥,俺也想去。”
王謙看了看他們,說:“行,都去。但不能光去玩,得幹活。”
眾人齊聲應道:“沒問題!”
王晴也來了。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說:“哥,俺也想去。”
王謙愣了一下:“你去幹啥?”
王晴說:“俺想進山採藥,順便記記山裡的東西。葛叔說今年雪厚,藥材肯定也好。”
王謙想了想,說:“行,你去。但不能亂跑,得跟著隊伍。”
王晴眼睛亮了,使勁點頭。
最後定下來,十二個人:王謙、老葛、黑皮、大牛、二牛、栓柱、二愣子,還有四個年輕後生——鐵蛋、石頭、小鎖子、狗子。加上王晴,十三個人。獵狗八條,還有老葛的那隻蒼鷹。
出發前一晚,杜小荷在灶房裡忙活。她把炒麵裝進布袋裡,又把肉乾切成小塊,用油紙包好。鹽巴、辣椒麵、幾塊姜,一樣一樣地往揹包裡塞。王小月已經睡了,王小山蹲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的肉。
“娘,俺想吃。”他說。
杜小荷夾了一塊肉遞給他,他接過來,燙得直吹氣,還是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王謙走進來,看著那堆東西,說:“帶這麼多?”
杜小荷說:“多帶點,省得餓著。”
王謙笑了,沒說話。
夜裡,兩人躺在炕上。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輕聲說:“當家的,這回進山,得多久?”
王謙說:“半個月,二十天,看情況。”
杜小荷沒說話,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王謙知道她擔心,攬著她說:“別怕。這回人多,還有葛叔,沒事。”
杜小荷嗯了一聲,又說:“你小心點。”
王謙說:“知道。”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獵隊就在屯口集合了。十三個人,八條狗,一隻鷹,浩浩蕩蕩的。杜小荷抱著王小月站在門口,王建國和王母也來了,杜勇軍和杜媽媽也來了。
王母拉著王謙的手,說:“謙兒,小心點。”
王謙說:“娘,沒事。”
王建國在旁邊說:“行了,讓他走吧。別耽誤了。”
王母瞪他一眼,但還是鬆了手。
杜小荷走過來,把揹包遞給他,輕聲說:“早點回來。”
王謙接過揹包,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杜小荷還站在門口,抱著孩子,看著他。他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隊伍出了屯子,往山裡走。雪還沒化完,路上有的地方是冰,有的地方是泥,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白狐跑在最前面,興奮地東嗅西聞,時不時回頭看看後面的人。
老葛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觀察地形。他指著遠處的山樑說:“那邊就是老黑山。看著近,走起來得兩天。”
黑皮扛著獵槍,嘴裡哼著歌,精神頭十足。他問:“葛叔,老黑山那邊真有熊?”
老葛說:“有。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回,那熊站起來比人還高。”
黑皮眼睛亮了:“那得打一頭!”
老葛搖搖頭:“不能貪。熊瞎子兇,打一頭就夠了。”
走了一天,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山坳裡紮營。老葛選了塊背風的地方,眾人撿柴火的撿柴火,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的生火。王晴蹲在火堆旁,往鍋里加水,準備煮粥。
老葛把鷹從架上取下來,餵了它一塊肉。鷹吃了肉,歪著頭看了看眾人,又閉上眼睛。
黑皮湊過來,說:“葛叔,這鷹真神氣。”
老葛說:“那是,跟了我十幾年了。”
黑皮問:“它能打啥?”
老葛說:“兔子、狐狸,都能打。遇上熊瞎子,它能啄眼睛。”
黑皮嘖嘖稱奇。
粥煮好了,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就著鹹菜喝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喝下去渾身暖和。二愣子喝了兩碗,還想喝,被王晴攔住了:“留點明早上喝。”
二愣子嘿嘿笑,把碗放下了。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淒厲。獵狗們豎起耳朵,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老葛拍拍身邊那條大狗的腦袋,說:“別叫,睡吧。”
大狗安靜下來,把頭趴在爪子上。
王謙靠在樹幹上,望著天上的星星,心裡想著杜小荷,想著王小山,想著王小月。白狐趴在他腳邊,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