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遇險的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在牙狗屯激起層層漣漪。三牛雖然緩過勁來,第二天就跟著哥哥們又下了水,但屯子裡那些原本躍躍欲試想學潛水的人,有好幾個打了退堂鼓。
“聽說底下有海鰻,胳膊粗,咬人!”
“還有鯊魚呢!謙哥說的!”
“俺可不去,俺還想多活幾年。”
王謙聽到這些議論,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他知道,潛水這活兒,不是誰都能幹的。膽子小的,趁早別來,省得害人害己。
倒是那些留下來的,練得更起勁了。二愣子、三牛四牛,還有另外幾個年輕人,天天泡在碼頭邊,練游泳、練潛水、練水下配合。黑皮帶著他們,從淺水區到深水區,一步步往深處走。
這天,第一批海參曬乾了。四斤三兩幹參,裝了滿滿一袋子,黑褐色的參體上佈滿了肉刺,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栓柱聯絡好了馬師傅,約定第二天在縣藥材公司見面。王謙想了想,決定親自跑一趟——這批參值好幾百塊,得當面交割清楚。
第二天一早,王謙帶著栓柱,騎著腳踏車去了縣裡。兩人輪流馱著那袋幹參,騎了兩個多鐘頭,總算到了縣城。
馬師傅已經在藥材公司門口等著了。看到王謙,他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老弟,來了?貨帶來了?”
王謙把袋子遞給他。馬師傅開啟袋子,拿出一根幹參,對著光仔細端詳,又用指甲掐了掐,放到鼻子邊聞了聞。
“好參!”他眼睛亮了,“這品相,這肉刺,這顏色,比上次的還好!”
王謙說:“這次是在更深的地方撈的,個頭大,曬得也仔細。”
馬師傅點點頭,把參一根根拿出來,仔細稱重、看品相,最後算出一個數:“四斤二兩,按最高價,一斤一百三十八,總共五百七十九塊六毛。給你湊個整,五百八,咋樣?”
王謙點頭:“行,就這個價。”
馬師傅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數了五百八十塊,遞給王謙。王謙接過錢,沒有數,直接揣進兜裡。
馬師傅又壓低聲音說:“老弟,我跟你說個事。你們這批參,我轉手給南方來的客商,一斤能賣一百五六。往後你要是信得過我,咱長期合作,我保證不壓你的價。”
王謙心裡有數,點點頭:“行,往後有貨還找你。”
從藥材公司出來,栓柱忍不住問:“謙哥,你咋不數數錢?”
王謙笑了:“馬師傅這人實在,不會少給。再說了,就算少個十塊八塊,咱也不在乎,圖個長遠。”
栓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在縣城逛了逛,買了些日用品,又給王小山買了幾個糖果,才騎上腳踏車往回趕。
回到牙狗屯,已經是下午了。王謙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他把黑皮、大牛二牛、三牛四牛、二愣子都叫來,當著眾人的面,把錢拿出來。
“這批海參,總共賣了五百八十塊。”王謙把錢放在桌上,“按規矩,咱分紅。”
他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每個人的出工天數和貢獻大小。黑皮出了四次海,撈的參最多,分一百二十塊;大牛二牛各出三次海,各分八十塊;三牛四牛各出兩次海,各分五十塊;二愣子出了兩次海,也分五十塊。剩下的一百五十塊,入了合作社的賬。
黑皮接過錢,手都在抖:“謙哥,這……這太多了……”
王謙拍拍他肩膀:“不多,這是你應得的。好好幹,往後還能更多。”
其他人也都滿臉笑容,小心翼翼地數著錢。二愣子把錢數了三遍,又疊好揣進最裡面的口袋裡,拍了拍,生怕丟了。
散會後,黑皮湊到王謙身邊,壓低聲音說:“謙哥,俺想跟你商量個事。”
王謙看著他:“啥事?”
黑皮撓撓頭,臉有些紅:“就是……劉嫂子那邊,俺想……俺想正式去提親。”
王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事啊!你不是一直不敢開口嗎?”
黑皮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以前是不敢,怕人家嫌棄俺窮。現在手裡有了錢,心裡有點底了。”
王謙拍拍他肩膀:“走,我陪你去。咱先去供銷社買點東西,提親不能空手。”
兩人去了屯裡的供銷社,買了二斤點心、兩瓶酒、一塊布料。黑皮把東西拎著,手都在抖。
“謙哥,俺緊張……”他說。
王謙笑了:“緊張啥?又不是去打仗。人家劉嫂子對你有意思,屯裡人都看得出來。”
黑皮深吸一口氣,跟著王謙朝劉嫂子家走去。
劉嫂子姓劉,名翠蘭,今年三十一歲,男人兩年前打魚出了事,留下一個五歲的兒子,小名叫狗蛋。她一個人拉扯孩子,種著兩畝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屯裡人都說她是個要強的人,從來不求人,再苦再累也自己扛著。
王謙和黑皮到她家時,她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到兩人,她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謙哥?黑子?你們咋來了?”她問。
王謙笑著說:“劉嫂子,黑子有話跟你說。我就是陪著來的。”
黑皮站在那裡,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半天說不出話。劉翠蘭看著他,也有些不自在,低頭擺弄著圍裙角。
最後還是王謙開了口:“黑子,你不是買了東西嗎?先給劉嫂子。”
黑皮這才回過神來,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劉嫂子,這……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劉翠蘭愣了一下,沒有接:“黑子,你這是幹啥?”
黑皮憋紅了臉,終於開口:“翠蘭,俺……俺喜歡你。俺知道俺配不上你,俺沒啥本事,就是個打魚的。但俺能幹活,能吃苦,往後……往後俺一定對你好,對狗蛋也好。”
他說完,低下頭,不敢看劉翠蘭的眼睛。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雞叫聲。
劉翠蘭低著頭,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黑子,”她說,“俺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你不嫌棄?”
黑皮趕緊搖頭:“不嫌棄!翠蘭,俺真不嫌棄!俺就是喜歡你這個人,喜歡你勤快、要強、會過日子。”
劉翠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轉過身,擦了擦眼睛,又轉回來,接過黑皮手裡的東西。
“黑子,你是個好人。”她輕聲說,“俺……俺答應你。”
黑皮愣在那裡,像傻了一樣。王謙推了他一把:“還愣著幹啥?說話啊!”
黑皮這才回過神來,激動得語無倫次:“翠蘭!你放心!俺一定對你好!往後家裡的活俺全包了!狗蛋俺當親兒子養!俺……”
劉翠蘭被他逗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彎了起來。
王謙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他悄悄退出了院子,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他們。
晚上,王謙把這事告訴了杜小荷。杜小荷聽了,眼眶也紅了:“黑子終於有著落了。劉翠蘭那人,要強了一輩子,也該有個依靠了。”
王謙點點頭:“黑子這人實在,對劉嫂子肯定好。”
杜小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當家的,你說……咱倆是不是也該請人家吃頓飯?”
王謙想了想:“對,黑子是咱兄弟,劉嫂子往後就是咱嫂子了。明兒請他們來家吃飯,熱鬧熱鬧。”
第二天,杜小荷忙活了一整天,殺了一隻雞,燉了紅燒肉,還蒸了一大鍋粘豆包。晚上,黑皮帶著劉翠蘭和狗蛋來了。狗蛋五歲,瘦瘦小小的,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地看著屋裡的人。
王小山看到有小朋友來了,興奮地跑過去,拉著狗蛋的手:“你叫啥?俺叫小山!”
狗蛋看看母親,劉翠蘭點點頭。他這才小聲說:“俺叫狗蛋。”
兩個小孩很快玩到了一起,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聲不斷。
飯桌上,黑皮一個勁給劉翠蘭夾菜,又給狗蛋夾肉。劉翠蘭低著頭,臉有些紅,但眼睛裡滿是笑意。
王謙端起酒杯,對黑皮說:“黑子,這杯酒敬你。往後就是有家的人了,得好好過日子。”
黑皮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王謙鞠了一躬:“謙哥,這些年多虧你照應。俺這輩子,認你這個大哥!”
王謙趕緊扶他起來:“說啥呢?自家兄弟,不說這些。”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鬧。劉翠蘭也放開了些,和杜小荷聊著家長裡短,商量著往後黑皮的事。
夜深了,黑皮一家告辭。王謙和杜小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月光下,黑皮牽著劉翠蘭的手,劉翠蘭牽著狗蛋,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杜小荷靠在王謙肩上,輕聲說:“當家的,真好。”
王謙攬著她,點點頭:“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