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興安嶺早早披上了銀裝。第一場雪落下之後,山林裡的狩獵活動就基本停止了,動物們要麼南遷,要麼躲起來準備過冬。牙狗屯也進入了“貓冬”時節,但比起往年,今年的冬天顯得格外忙碌而充實。
皮貨加工坊裡爐火熊熊,鞣製皮子的藥水氣味混合著松木的清香瀰漫開來。獵人們交上來的皮張在這裡經過一道道工序,變成柔軟光亮的皮料,再被心靈手巧的婦女們縫製成帽子、手套、皮褥子,一部分由栓柱帶著人送往縣裡、省城的供銷社和土產公司,一部分則作為培訓基地學員結業時的優秀獎勵,或者儲備起來,等待開春後可能的更大訂單。
培訓基地並沒有因為天寒地凍而停課,反而利用這難得的農閒時間,開設了更多的文化課和理論課。明亮的電燈光下,年輕的獵戶和學員們跟著請來的老師認字、學算術,聽王謙、黑皮他們講解更深入的狩獵技巧、野外生存知識,甚至開始接觸簡單的合作社管理和財會知識。朗朗的讀書聲和熱烈的討論聲,常常持續到深夜。
王謙作為這一切的核心,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但他再忙,也會盡量抽出時間陪伴家人。這是他對自己,也是對杜小荷的承諾。
這天下午,外面飄著細碎的雪花,屋裡卻暖意融融。杜小荷坐在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納著一雙厚厚的棉鞋底,那是給王謙準備過冬的。王謙則盤腿坐在炕桌另一邊,面前攤開著合作社的賬本和一支鋼筆——正是蘇晚晴送的那支英雄鋼筆。他眉頭微蹙,正在核對最近的皮貨出貨和款項收入。
已經一歲多的兒子王小山,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褲,像個小肉球似的,在炕上蹣跚學步,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不時撲到王謙背上,或者去抓他手裡的筆。
“爹……筆……要……”小傢伙口齒不清地嚷嚷著。
王謙放下筆,臉上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露出慈愛的笑容。他一把將兒子撈進懷裡,用長滿胡茬的下巴輕輕蹭著兒子嬌嫩的小臉蛋,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別鬧你爹,爹幹活呢。”杜小荷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手下飛針走線,動作不停。
“沒事,不差這一會兒。”王謙抱著兒子,指著賬本上的數字,用最簡單的話逗他:“小山看,這是咱家賣皮子掙的錢,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小傢伙哪裡聽得懂,只是覺得好玩,伸出小胖手就去拍那賬本,留下一個小小的溼手印。
王謙也不惱,哈哈一笑,拿出隨身帶著的一小塊乾淨的、準備喂鳥的松子糖,掰了一點點塞進兒子嘴裡。小傢伙立刻滿足地吮吸起來,安靜地趴在父親懷裡。
杜小荷看著父子倆嬉鬧的場景,心裡像揣了個暖爐一樣。她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丈夫雖然忙,但心是在家裡的,是踏實的。之前省城那些事帶來的陰影,在日復一日的平淡溫馨中,似乎真的漸漸淡去了。
“當家的,眼看就快臘月了,咱家是不是也該準備點年貨了?”杜小荷一邊納鞋底一邊說,“今年咱家寬裕,得多割點肉,多買點紅紙,把對聯寫得氣派點。”
“嗯,你看著辦就行。”王謙點頭,抱著已經有些打瞌睡的兒子輕輕搖晃,“合作社今年效益好,年底分紅肯定比去年多,咱家那份,你想買啥就買點啥。也給爹孃和杜叔杜嬸他們都扯塊新布做身衣裳。”
“誒。”杜小荷應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窗外,雪漸漸大了,無聲地覆蓋著屋頂、院落和遠山。屯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孩子們嬉鬧的笑聲,夾雜著加工坊隱約傳來的勞作聲和培訓基地的讀書聲,交織成一曲平淡卻充滿生機的冬日交響。
王謙輕輕拍著懷裡熟睡的兒子,看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再看看燈下忙碌卻面容平和的妻子,心中充滿了寧靜與滿足。這種柴米油鹽、妻兒相伴的平凡日子,或許就是他歷經生死、拼搏奮鬥之後,最想要的歸宿。他知道,只要家人安好,屯子興旺,他所有的努力和冒險,就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