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帶來的訊息很快得到了證實。就在向陽坡的積雪化盡,露出黑土地不久,三輛滿載人員和裝置的吉普車,在公社幹部陪同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牙狗屯。打頭的車上插著一面小紅旗,上面寫著“省地質勘探隊”的字樣。
屯子裡頓時轟動起來。孩子們追著汽車跑,大人們也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站在自家門口或院牆上張望,臉上寫滿了好奇、興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可是比縣裡調研小組陣仗還大的隊伍!
王謙和王建國作為屯裡的主事人,早已得到公社通知,帶著杜勇軍等人在屯部等候。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十幾號人,大多是穿著勞動布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年輕人,還有幾個年紀大些、像是技術人員和領隊的,王謙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該來的,終於來了。
公社幹部簡單做了介紹,地質隊的領隊是一位姓韓的中年工程師,戴著眼鏡,面板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他態度還算客氣,說明了來意:根據前期資料和衛星圖片(這在當時可是高科技),初步判斷牙狗屯周邊區域可能存在某種礦產資源,他們奉命前來進行為期一個月左右的初步勘探,需要屯裡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臨時住所、嚮導,以及瞭解當地的山林情況。
王建國代表屯裡表示了歡迎,承諾全力配合國家勘探工作。按照事先商定的,將屯裡閒置的幾間舊倉庫收拾出來,給地質隊作為臨時宿舍和倉庫。至於嚮導,王謙主動提出,由他親自帶著永強和根生,配合地質隊工作。這既體現了重視,也能第一時間掌握勘探動向。
地質隊的進駐,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讓牙狗屯的氣氛瞬間變得不同。白天,地質隊員們扛著儀器,在韓工的帶領下,開始以屯子為中心,向四周山林輻射勘探。他們用的儀器,王謙大多沒見過,那些閃著紅燈的盒子、帶著天線的裝置,引得屯裡人遠遠圍觀,嘖嘖稱奇。
王謙、永強和根生則盡職地擔任著嚮導和護衛的角色。他們帶著地質隊避開已知的危險區域,提醒他們注意野獸,幫助他們搬運裝置。王謙敏銳地注意到,地質隊勘探的重點方向,明顯偏向月亮泡子那邊。韓工時不時會拿出地圖,向他詢問通往月亮泡子的路線、地形以及那邊的具體情況。
王謙的回答依舊謹慎而客觀,既說明了月亮泡子資源豐富,也強調了猛獸出沒的危險,並“無意”中提到了之前省文物局專家也曾去那邊考察過地質和古生物。他這麼做,既是鋪墊,也是將文物考察的資訊再次傳遞出去。
然而,變化不僅僅發生在山林和屯子裡,也悄然發生在家庭內部。
這天晚上,王謙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杜小荷照例給他端上熱乎乎的洗腳水,桌上留著溫在鍋裡的飯菜。但王謙能感覺到,妻子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當家的,”杜小荷一邊納著鞋底,一邊輕聲開口,燈光下她的眉眼帶著一絲憂慮,“屯裡來了這麼多人……是不是……跟那黑石頭有關係?”
王謙沒有隱瞞,點了點頭:“嗯,是國家派來找礦的。”
杜小荷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針線慢了下來:“那……要是真找到了,咱這屯子,是不是就要大變樣了?我聽說,有的地方開了礦,山也挖了,林子也砍了,烏煙瘴氣的……”
王謙握住妻子有些冰涼的手,感受到她的不安。他知道,杜小荷擔心的不是能不能發財,而是這片他們祖輩輩生活的山林,這個她一手經營起來的家,會不會在變化中失去原有的模樣。
“別擔心,”王謙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有我在,有爹和杜叔他們在,就不會讓屯子亂套。劉老不是說了嗎,要守住本心。咱們發展,是為了讓日子更好,不是要把根刨了。就算真開礦,國家也有政策,要保護環境,要照顧當地。咱們要爭取的,是既能得著實惠,又不毀了這片山林的方案。”
他看著杜小荷的眼睛,認真地說:“而且,不管外面怎麼變,咱們這個家不會變。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咱們還守著這片山,過日子。”
杜小荷看著丈夫堅定而清澈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和信任。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溫婉的笑容:“嗯,我信你。”
與此同時,屯子裡其他人家也瀰漫著類似的複雜情緒。興奮與擔憂交織,對未來的憧憬與對未知的恐懼並存。王建國、杜勇軍等人頻繁地碰頭,密切關注著地質隊的動向和屯裡的輿論,及時疏導著可能出現的浮躁情緒。他們反覆向社員們強調,勘探不等於一定有礦,有礦不等於立刻就能開發,讓大家安心春耕,該幹啥幹啥。
王謙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地質隊員整理裝置的聲響,久久無法入睡。他知道,從地質隊踏入牙狗屯的這一刻起,牙狗屯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未來的路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他堅信,只要牙狗屯上下齊心,守住那份山林賦予的質樸和堅韌,就一定能在這時代的浪潮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航向。山雨欲來,而他,已經做好了迎風挺立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