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石穴內,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幾乎吞噬了一切光線。六個人擠在狹窄的空間裡,只能依靠彼此身體的溫度和細微的呼吸聲來確認存在。洞外,興安嶺的夜晚徹底甦醒了,風聲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各種不知名的夜蟲唧唧鳴叫,遠處偶爾還會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每一次都讓穴內眾人的心臟為之一緊。
王謙將最後一點水分給大家。壓縮餅乾早已吃完,飢餓和寒冷開始侵襲每個人的身體。梁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裹緊了單薄的外套,身體因為寒冷和疲憊微微發抖。李研究員和張技師緊挨著坐在一起,藉助彼此的體溫取暖。
“堅持住,天亮了就好。”王謙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沉穩有力,彷彿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永強,注意洞口,有任何動靜立刻示警。”
“明白,謙哥。”永強低沉的聲音從洞口方向傳來。他半蹲在用石塊和樹枝勉強封住的入口旁,眼睛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外面模糊的林地輪廓,獵槍橫在膝上,手指始終沒有離開扳機護圈。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洞外的狼嚎聲時遠時近,似乎在不斷搜尋著他們的蹤跡。有一次,那嚎叫聲彷彿就在石穴不遠處的山坡上響起,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穴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滯了,連王謙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身邊的步槍。
永強更是屏住了呼吸,槍口微微調整,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只能聽到他自己心臟咚咚的狂跳聲。幸運的是,那狼嚎聲逐漸遠去,並沒有靠近石穴。
“好像……走了?”李研究員聲音發顫地小聲問。
“不一定。”王謙低聲道,“狼很狡猾,可能在麻痺我們。不能放鬆警惕。”
後半夜,王謙接替了永強的崗位。他讓永強和根生抓緊時間休息,自己則如同石雕般守在洞口。多年的狩獵生涯和部隊經歷,讓他練就了在極端環境下保持清醒和專注的能力。他的耳朵捕捉著洞外的每一絲聲響,從風聲的細微變化到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大腦不斷分析著這些聲音背後可能隱藏的資訊。
他回想起白天在鷹嘴巖的發現,梁老那專注而興奮的神情,以及那片巨大的、蘊含著可能改變牙狗屯命運的深色岩層。這次科考任務,雖然危機重重,但目的已經初步達到。梁老顯然對那片岩層有了極高的興趣和初步判斷。現在,他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活著把梁老和這個判斷帶回去。
凌晨時分,是一天中最寒冷、也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王謙感到眼皮有些沉重,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他不能睡,他是這個隊伍的主心骨,是大家能否安全回家的保證。
就在天色將亮未亮,林中瀰漫著破曉前最濃重的黑暗和寒意時,王謙的耳朵猛地一動!他聽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和蟲鳴的聲響——是爪子輕輕踩在落葉上的聲音!非常輕,非常小心,正在從石穴的左側緩緩靠近!
不是一隻!是好幾只!
王謙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輕輕用腳踢醒了身邊的永強和根生,同時用手捂住了身旁梁老的嘴,防止他發出聲音。永強和根生在瞬間驚醒,沒有任何詢問,立刻抓起了武器,眼神在黑暗中變得銳利。李研究員和張技師也被這細微的動靜驚醒,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那細微的爪步聲在石穴外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接著,是一種壓抑的、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探的聲音。它們在聞!聞到了人類殘留的氣味,或者火油的味道?
王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緩緩地、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將步槍的槍口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永強和根生也各自瞄準了一個方向。狹窄的石穴內,瀰漫開一股濃重的、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洞外那壓抑的嗅探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期間還夾雜著幾聲極低的、彷彿交流般的嗚咽。王謙甚至能想象出幾隻灰狼圍著石穴,幽綠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這個洞口,猶豫著是否要發起攻擊的場景。
是強攻這個看起來易守難攻的石穴?還是放棄,繼續搜尋更容易得手的獵物?
最終,或許是石穴的隱蔽性和可能存在的風險讓狼群產生了忌憚,那嗅探聲和低嗚聲漸漸遠去,爪步聲也再次響起,朝著遠離石穴的方向消失了。
直到確認外面徹底恢復了只有風聲和蟲鳴的狀態,王謙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永強和根生也癱軟下來,大口喘著氣。
“走……走了?”梁老聲音沙啞地問,剛才那一刻,他感覺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嗯,暫時走了。”王謙鬆開捂住梁老嘴的手,低聲道,“天快亮了,它們可能放棄了。但我們不能大意,準備一下,天一亮立刻離開這裡。”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石穴入口的縫隙照射進來時,所有人都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雖然依舊飢餓寒冷,但至少熬過了這危機四伏的一夜。
王謙小心地搬開洞口的石塊和樹枝,仔細觀察了外面許久,確認安全後,才示意大家出來。
清晨的林間空氣清冷而溼潤,草木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劫後餘生的眾人都貪婪地呼吸著這新鮮的空氣。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返回主營地。”王謙攤開地圖,再次確認了方位,“走這邊,沿著這條幹涸的河床向下,應該能繞回到我們熟悉的路線。”
隊伍再次出發,雖然疲憊不堪,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每一個人。王謙依舊在前開路,更加小心地選擇路線,儘量避免留下明顯的痕跡。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他們在一處相對安全的林間空地短暫休息。根生去附近尋找可以食用的野果或者水源。王謙和永強則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突然,去探路的根生急匆匆地跑回來,手裡拿著幾顆紅彤彤的、指甲蓋大小的野果,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謙哥!我在那邊發現了一片篤斯越橘(注:東北對野生藍莓的俗稱)!都熟透了!”根生將野果遞給王謙,“而且,我在越橘叢旁邊,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裡面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烏黑油亮的石頭!正是煤精石!
王謙心中一震,接過那幾塊石頭。它們比之前在月亮泡子湖邊撿到的更加規整,稜角分明,似乎是從某個母巖上直接脫落下來的,被水流或動物活動帶到了這裡。
梁老也被吸引過來,他看到根生手中的煤精石,眼睛立刻瞪大了,一把拿過去,掏出放大鏡仔細觀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激動神色。
“沒錯!就是它!品質極佳!”梁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這裡……這裡距離鷹嘴巖已經有一段距離了,竟然還能發現如此品質的原生礦石!這說明……說明礦脈的規模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礦石被自然力搬運到了這裡!”
這個意外的發現,如同給疲憊不堪的隊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它不僅證實了梁老的判斷,更暗示了礦脈的潛在規模和價值。
王謙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對梁老說:“梁老,看來這片山林,確實藏著寶貝。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得先安全回去。”
梁老重重地點點頭,珍重地將那幾塊煤精石樣本收好:“對,先回去!一定要回去!” 他的眼神中,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了一份堅定和迫切。這次險象環生的考察,收穫遠超他的預期。
短暫的休息和意外的發現之後,隊伍繼續踏上歸途。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希望,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些。在王謙的帶領下,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可能危險的區域,終於在下午時分,有驚無險地看到了遠處那座熟悉的、位於月亮泡子西南方向的宿營地。
當看到那頂軍用帳篷和依舊冒著微弱青煙的灶坑時,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們,終於從狼口脫險,活著回來了!